- 怀念小河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4月15日 09: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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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敏明
我们的村子叫双水,和路遥先生笔下《平凡的世界》里的双水村同名。那里的双水村,因东拉河与哭咽河在村口交汇而得名;我们的村子,也因西边和东边两条小溪,在东南角一个叫暗岩的地方交汇而得名。
十六岁那年,我高中毕业,被分配到暗岩供销社小店。报到那天,刚到村口,迎接我的就是这条河。它不宽,曲曲弯弯的,水很清。我站在小河那座陈年石板桥上,瞧见六开间的木结构老房子,店里三个老人在忙碌,卖的是南货。周边零零散散住着十几户人家,还有一个路廊。从那日起,我在小店住了三年,也与这条小河相伴了三年。
这条小河,是江南许多河流的缩影。春天,两岸绿了,水也跟着绿;夏天,夜里蛙声一片;冬天水瘦,流得却还是欢实。我最喜欢秋天:河堤上野菊花一坡一坡地开,香气扑鼻;稍远处,茅花白了,像布匹一样铺开。河埠头的老石板,苍苍凉凉,透着古意。村里的妇女、姑娘蹲在石板上洗衣,棒槌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这些人里,有个村姑叫阿娟,长得好看,像电视剧《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她常来河边洗衣,总爱顺路到小店买几颗糖,或是替她父亲捎包烟。她母亲长得宽脸厚面,喜欢在那陈年石板桥上讲书,讲《封神榜》,村里的小孩老人都爱听。
我在河边住了三年,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父亲在外,姐姐下乡,弟弟还小,瘦弱的母亲一个人撑着。傍晚小店打了烊,别人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坐在河埠头抽烟,看水面一点一点暗下去。
小店的活儿不难,但对于玩性重的我来说,还是有点闷。好在三个“商业老头”待我很好,教我包南货的斧头包、三角包,教我打算盘,还常带我去田头、村子里送货。有个老头姓任,长了一张弥勒佛似的脸,手指头粗得像萝卜,打算盘却飞快。这点暖意,算是苦日子里的光亮。我也会偷懒,趁师傅们看店,跑到河边玩水,“骗”上几个村里的孩子一起捉鱼摸虾。店里用水都去河边一个冷水孔打,那水四季清甜,渴了便趴下直接喝。嘴唇还没碰到水面,就能看见自己的脸一晃一晃的。
但小河记得的事,不全是温柔的。
听老人讲,民国年间一个秋天,小河的水忽然泛红了。一位北伐军中校牺牲在这里,他叫陈韶。血染红了河水,也染红了岸边的白茅花。后来,村里人找回“文革”时扔进河里的石碑,重新立在村头。碑上写着:“血溅暗岩,方显英灵。”落款是民国缑城县长李涵夫。
有一回,大清早端着洗脸盆去河边洗漱,看见河面上漂满了死鱼死虾,几个农民正兴冲冲地打捞——他们昨晚下了药,把整条河毒了个干净。我把脸盆放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没洗脸就端回去了。
小河还差点要了我弟弟的命。那天母亲让十五岁的弟弟骑车给我送菜,正赶上发大水。小河变得很凶。一阵大风把他刮向河里,他死死抓住崖壁上的茅草,整个人悬在离河面三四米高的地方。幸好有人路过,把他从崖壁上拉了回来。
许多年过去了。
前些天,听人说,村前那段小河去年填埋了。我愣了好一会儿,像听说一位老朋友没了。
-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 宁海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