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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吹唢呐的曾经来过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4月15日 09:10:13

  应敏骏

  他已过古稀之年,头发花白而稀疏,牙齿只剩下最后几颗,一双患有白内障的眼睛视物模糊。他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中山装,领口那颗磨白了边的纽扣规规矩矩地扣着,背微微驼着,手里提一只老式的人造革提包,被岁月磨得泛出白色毛边。那提包里头躺着一支铜唢呐,喇叭口呈深黯铜锈色,早已失去了金属的光泽,每天擦洗后仍斑驳依旧。

  他年轻时没有读过书,为了糊口,家人就让他拜师学了这门“乐器之王”的手艺。那唢呐,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嘹亮的、高亢的、呜咽的、幽咽的声响,时常从他那个简陋的老屋里升腾起来,散在风中。

  他性子是极淡泊的,见了谁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谦卑的平和笑容,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值得计较,也没有什么能够真正触怒他。许是这唢呐声里,早已浸透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他陪着人笑,陪着人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化不开的喜与悲、生与死、合与离,都从他那一管唢呐里,千回百转地倾泻出来。

  邻近乡里乡村凡有红白喜事,总爱叫上他。就这样,在别人的红事与白事间穿梭,在别人的大喜大悲里出入,风里来雨里去。娶亲时,他的唢呐是滚烫的,能催开新妇脸上的红晕,羞红的脸颊再镀上一层金箔;发丧时,能掀动吊客心底的往事,坠着铅的调子把生者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进黄土里。他总坐在宴席的末座,筷子轻轻碰着凉了许久的菜,仿佛自己也是道将凉的配菜,专为烘托人间的热气腾腾,他仅是个背景而已。等席散了,悲喜尽了,那些被他吹得震天响的悲欢,竟没一丝肯沾在他的衣角。他便提着那只旧提包,影子在月光下瘦成一根弦,慢慢走回那间老屋。

  他也曾年轻过,有过成为“唢呐王”的梦想,成为阿炳一样的艺术家,一曲成名天下知。他把那股子心气化进了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里、寒冬腊月呵出的白汽中,一声比一声更亮、更韧地苦练。可这行当在村民的眼里,终究是“下九流”,是“伺候人的行当”,是个“吹喇叭”的,难上大雅之堂,吹得再好也难有“角”的光彩。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根本不需要,一声“吹喇叭的”就是他的代号。或许是因为这份自觉的卑微,在农村更难觅“知音人”而终身未娶,只将满身的技艺,和着一声说不出的叹息,传给了围拢来的、同样苦出身的徒弟们。

  他老了,颤颤巍巍走不动远路了,那曾经响彻四乡的唢呐声便渐渐收敛。乡亲们怕他老了吹不动了,便不再邀请。他只能在那狭窄的老屋里,低低地、回环地响着,像是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跟这一生遭遇过的所有魂灵低语。他曾病过,自己寻些草药熬了;他穷,到老依旧家徒四壁。没有人给他颁发过奖状,没有村民认为他是吹唢呐的民间艺术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也没有光环照耀过他清寂的屋檐。瞎子阿炳在泉水与月光里,用一把二胡为世人留下了千古的绝响。他呢?只有这一支磨旧了的唢呐,和无数个消散在乡野空气里的,即兴创作的没有名字的调调。

  终于,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倦,也生出无限贪恋——贪恋窗外那缕明晃晃的阳光,贪恋空气里尘土的味道。他会不会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假如当初不学这唢呐,人生会是另一番怎样的光景?可人生啊,没有假如,就像唢呐吹出的音,响了,散了,便再也回不到那未曾出口的沉默里。

  直到腊月廿三晌午,他最后带的一个徒弟去送年货时才发现他歪在床上,屋子里冷得像地窖,手边摊着本烂了边角的工尺谱。床边那支唢呐,在窗子漏进的天光里,幽幽散发着铜器的光。

  他走了,出殡那天,送葬队伍打头的是他那一大班徒弟,没有孝子摔盆也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齐齐地举起了手中的唢呐。高亢、嘹亮、庄严而又悲怆的唢呐声,撕裂乡村上空惯常的宁静,为他,也为他们这门传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手艺,吹响了最后一程。这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别人为他吹响的唢呐。

  日子水一样地流过,那个背微驼、提旧包、会吹唢呐的老头在乡谈里模糊了轮廓,沉入时光厚厚的尘埃之下。可我总觉得,该为他写下点什么,记录点什么。不为别的,只为这人世间,曾有这么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卑微而又庄重地用尽一生吹奏过,是民间的唢呐艺术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风,没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只是让这世界听到过唢呐的声响。

  写下这些时,窗外正飘着像当年那样的最后一场雪。雪落无声,恰似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寂静一生。

责任编辑: 邱雯雯    稿源宁海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