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军

　　从事小学教育工作多年，孩子们最易请假是在作业多时和体育课中。前者因家长和老师重视，所发情况不多，稍有“虚火”，一般都被扼杀在摇篮里。孩子想请假的各种理由，容易识破。但体育课上的请假，防不胜防。

　　某日，体育老师来反映，说班中上体育课时，请假的孩子许多。我一一询问，脚痛的、牙痛的、肚子痛的……全身上下痛了个遍。站我跟前的一脸严肃信誓旦旦，躲在后面的缩着脖颈满脸黠笑，心里便有了数儿——大概孩子怕体育课上强度。我把脸一虎，沉声说：身体不舒服的，要爸妈开请假条。临时不舒服的，和我说。孩子们吐吐舌头转身跑开了，接下来的体育课，请假的少了许多——正常的请假，少上几次课能如何呢？何况，生活中也会有些“不正常”的“假”出现。

　　期末，收到一个家长为孩子请的假，理由如下：双休日复习得太累，申请周一下午请假，带孩子放松身心。看了假条很诧异。正值如火如荼的复习阶段，各科老师恨不得分身到班中，以期取得“女娲补天”最大的成效。孩子们也是，面对忙碌，懂事地选择了理解和坚持，我们都朝着同一目标奔着——不是分数，而是在具体事情中练就坚韧的品格。

　　看到这种请假理由，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教师碰到新问题，准还是不准？怎么引导孩子？其他孩子和家长怎么看？然而，这些犹豫只在心中一闪而过，我大手一挥，像手中掌握着千钧之力，回家长说：准假，祝孩子玩得开心，请注意安全。

　　谁没有“请假”时呢？哪怕这种“假”只是突如其来的意气用事、毫无理由的自我放空，或是像我这般的“耍无赖”？

　　从小野，小学中学田径队短跑队员，保送师范时，体育加分功劳卓著。可十七八岁的人了，一听说明天体育课上要跑八百米，毫不犹豫告假：老师，明天我要生病的。长距离跑步是我最痛处。老师笑眯眯的，大多时也默许我请假。因“病”躲在宿舍里，我看书睡懒觉翻零食盒……傍晚，若无其事去食堂吃饭。老师见了依旧笑：“好些了？”“嗯，好些了，谢谢老师。”“下次先跑个400米试试，你一定擅长。”老师的接纳允许，一直润物细无声地鼓励着，在我的意识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凡事当无法面对时，不如往后退一步，允许自己慢慢来。三十几年过去了，近14年中，我一直长跑，近年还常参与马拉松。年过半百，依旧生活得马不停蹄、生机勃勃。

　　如今，需要向生活告假，这事儿也得从跑步说起。

　　不知怎的，两年前左脚踝开始隐痛，起先以为是放松或热身没做好，后来演变成长期、持续疼痛，连走路也不能用力，才开始重视。磁共振后，医生明令禁止：有积液，不能再长距离跑步，需好好休息。

　　生活的禁令声色俱厉，我傻了眼：强大的免疫力让我抵抗住了口罩时期的纷乱；规律的生活作息将被打乱；充满生命力的日常突然按下暂停键；一跑解千愁的开阔将被遏制……别和我说游泳、打球、骑行这些替代，那么多年认准的长跑和长跑带来的种种，早已深入骨髓。然而，在伤痛面前，一切只能让步，我说服自己向生活告假：不从事和脚踝相关的任何运动，走路上楼梯都尽量少，能躺一定躺，能坐绝不站……运动圈天天打卡的跑友们晒出的照片、视频，充满了热烈的生活气息；冬日暖洋洋的阳光直招呼人出门跑几圈；柜子里的运动装一套接一套挤眉弄眼，相册里往日跑步的生猛劲儿还历历在目；马拉松中签的通知，和春的消息一起，殷切鼓励着我……而我，还需向生活告假：氨糖吃上了，针灸艾灸双管齐下，红花油姜水天天涂还得用薄膜包上……洗碗？不能站着！拿筷子？少走几步吧！收衣服？省省吧……生活准了我的假，许我躺平，甚至摆烂。

　　回望曾信誓旦旦要合理安排的寒假，笑了，近30天了，真是一个漫长的假，看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大多时，只喝茶、听雨和想心事了……不用所谓的高效来绑架自身，别用以往的规律来衡量如今，病了就病了，人生无需一直高歌猛进，看着自己讪讪地为前行的人让路，安静下来，用客观从容的视角重新打量人生，休息、调整、积蓄力量，然后重新出发，也是一种独特的经历。

　　那个在期末阶段请假出去玩的孩子，第二天，照常来上学，没心猿意马、没洋洋自得，作业完成了，听课是认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态自若。倒是我这个所谓的“主导者”格局小了，孩子的处变不惊，甚至是休整后重新积聚的能量，让我刮目相看。生活，并不一定要处在全勤状态，偶尔告假，调整后再重新投入，那是对生活起码的尊重，整装待发，与生活谈笑风生。

　　谁说一定要策马扬鞭勇往直前？走马观花，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