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清明祭
-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26年04月01日 09:25:32
-
黄敏
昨夜梦见父亲,记得给他带了点平日爱吃的,欢喜得不行。年纪一大,很小的事也变得很大。吃得好不好,有时候可以说上老半天。记得母亲也在旁,还有一些处得极好的邻居,一片祥和。父亲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可是男高音出身,明明已经上九十了,还日日惦记着去一休公园唱现代京剧。向这个世界喊一嗓子,可能的确很疗愈。饭后按说是午休时间,但氛围太好,爸一高兴,想起一些故人,然后开始想起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也不想想人家可能正在午睡,也有大把年纪了,有的老伙计可能已动弹不了。但看着他满血复活的朗朗神志,我愣是啥也没干,只静静地远远地看着,画面渐渐推进、放大,非常非常真实。
梦终究是醒了。醒了的感觉也非常非常真实:世上最惯着我的那个男人,也终究是去了。且此生再不复相见。梦中画幅仍在浮现,他那兴奋地叨叨着往事,专注而任性的表情,继而开怀大笑的模样,像个孩子。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他总是希望自己不必费力长大,万事无忧。被父母无条件宠溺过,兄姐们护佑过。岁月即便蹉跎,却也多是被温柔以待过。
父亲便是这样一个孩子,所以心底奇迹般保持单纯良善,与世无争,无欲无求。只爱热闹,好玩,好看。并为此广交朋友,也有了一大批在剧团工作时的学生、后辈。
至于我,那也便是那个孩子的孩子。他甚至觉得我也不必急于长大,受各种长大之苦。所以,数年前当他听到我说:爸,我这小家已无力回天,这回恐怕真要散了。他沉默良久,又似如释重负。说,倘是注定要死了的东西,那便是打强心针也活不久,没有意义了……他或许觉得女儿,又是一个纯粹的单属于黄家的女儿了。而如今我的女儿,也已到我生她的这个年纪,说话间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如果一个人,已过九十,决心冲百,心里却还住着一个孩子,定然也是幸福的,加分的。即便他当年出生之时不过半年,抗日战争就全面爆发。小小的父亲在父母的护佑里,夹在一路逃难的百姓队伍中不免大受惊吓,紧接着连日高烧、神志恍惚,又不得及时医治,双目几近失明,以致终生眼疾。大半个世纪过去,在他年过八十,第二次退休后赋闲在家时为了解闷,记录了几则人生回忆录,其中的《我生命中的几件大事》一文中,提及有生之年数次差一点没命,又幸得复生的离奇境遇。虽自幼落下病根,但父亲终究是好好地活到了公元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为了好好活着,他如此努力,每天跟我汇报前一日晚上是照旧听完《海峡两岸》节目睡的,醒了几次,大小便解几次,明后天还想吃点啥,最好是宁波汤圆什么的,目前自己的最大问题是:1、2、3……即便胸闷气短,腿脚无力,但劝慰他的话倒也听得进去。为补钙,主动坚持早晚各一瓶酸奶,一日三次照例服用丹参片以求续命。且始终思路清晰,逻辑自洽。装了一肚子的故事,每日说长道短一下午还不过瘾,说是给我和哥留点小说素材。记忆力之强,远胜苦更年期久矣的女儿。但凡有老朋友致电或来人,他便精神大振,似换了一个人,妥妥的资深大社牛,弄懵一屋子小社恐。但他若是开心,便是全家顶顶重要的事。对于一个已至岁暮的老小孩,这,的的确确胜于任何一剂良药。
无论是年幼时避过战乱兵祸,还是历经重重生劫,老天都一次次帮他有惊无险地度过,终究是眷顾与庇佑着的。一边庆幸,一边感恩,一边努力。去夏,外孙女的婚礼他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赶上了;2026的春天,他也成功地见到了;腊月廿三小年,是他自己的生日,也照旧在南门外网红桥边的景园度假村好好过上了,东家顾晓大哥还热心地在自家园子里,给我们拍了好几张颇有些人意山光、俱有喜态的全家福。他虽渐已精神不济,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瞧着也是开心的。如此,他一日一日撑,哥一家也一日一日撑,都一日比一日憔悴了。家里三代人都在拼尽全力。只为那个我们还能叫一声爸和阿爷、外公的老小孩还能天天见着。用他的原话是:每当夜半气喘而醒,就不敢再睡,生怕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悄没声地自己去了,感觉每天都在作生死搏斗哇……我们便说:爸,你已经很牛了,每天都打了胜仗,我们以后怕是没有这么厉害。你先前还说过不了年,看,这不是过来了吗!
老黄头的确是厉害的。熬到儿子已满头白发人称黄老,他自己依旧还是人见人爱的老黄。他酷爱音乐、戏曲,耍乐器搞创作,至今县档案馆还保留着他早年为宁海平调样板戏编曲的《琼花》、非遗传统剧目《金莲斩蛟》等等手绘戏本原稿。记得小时候,我经常趴在桃源桥老宁海剧院的戏台边,看他满头大汗地在上面指挥全场,一句一句教台下的教师或企业工人队伍合唱红歌。他不惜用刚工作拿到的第一笔工资加积蓄,在二手店买下一台外国进口的手风琴。当年宁象并县,他从象山调到宁海剧团工作时,白天排演,晚上熬夜作曲,在折腾中感受乐趣。看他这般马不停蹄、自信勤勉,老天爷一一成全了他。甚至不忘给他一个好脾气好肚量,标配他一个脾气比他大,但甘愿一生服侍、护他周全的能妻。虽一个弱视,一个耳背,谁又说不是冥冥之中特意安排好的绝配呢。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老黄头,虽说一辈子戴着比大梁山啤酒瓶底还要厚的眼镜,这一生,却也算意随心走,终究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似要过得比大多数人亮堂、畅快些,还是赚了的。
这样的人,不久前突然就抬脚走了……从他开始感觉吃东西没了味、周身乏力继而下不了床,到最后气窒反酸离开,就是从年前到年后这半月。让人切身感受到这失亲之殇,刻骨之痛。之后的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去,依然觉得不太真实,好像我与他这父女之间关联了一辈子的重要事物,也一并跟着被带了去;又好像他随时还能再给我来个电话,细细叨叨着这一天是如何如何过来的。一月过去,待现在真正回过味来,又很觉得如果老天此回决定撒手,爸已不得不走,以他性子,多少心心念念的老友已先一步去了那边,那应也是不会太过寂寞的。总好过他在最后日子里,时时抱怨眼睛已完全不能看,脚更不能迈,不是躺就是坐,“跟坐牢监一般”的了无生趣。其实,在日日哄着他的时候,他正任自己往回活,活成一个有时候怎么哄都哄不好的小孩。
爸,现今已到了那边的你,应该也还是孩子般纯良可爱,那般要闹闹热热的你,应该也是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吧?
爸,你是爷爷奶奶的老幺,自小体弱,只当闺女般护着长大。这世,我碰巧又做了你的闺女,自是我前一世修来的福气。记得家里原来户口簿上我那一栏的曾用名是“黄胜男”,这么硬刚的名儿,妈非说是你取的。你这是曾对我寄予莫大的厚望吗?奈何这辈子我连女人也没做得很到位,又奈天下男人何?但从小到大,只要我乐意,你和妈从未干预,觉得任我怎么做,或者什么都不做,皆有分寸自成道理,没有什么不对的。你让我上哪去找这么开明、宽宥的原生之家?!这份无条件没理由的信任,始终会是我无悔过往、不惧未来的处世底气与财富。
爸,最后再求你件事呗:如果真有下辈子,咱叫上哥,我们还继续做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并且在这个家里,我们每个人,包括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都可以敞开了做自己的孩子,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可好呢?
- 责任编辑: 张颖 稿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