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97年3月14日，在宁海冠庄一座古老的四合院里，一位名叫潘天寿的艺术大师诞生了。当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执掌在父亲手上的那一盏灯。那是怎样的一盏灯啊，渺小、简陋，火苗像谷粒一样大小，但从它身上所发出来的光焰，却像太阳的光芒，照彻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并且通过虚掩的门缝，像水一样，流泻到开阔的庭院里，把一些花草树木，把这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故宅的檐角，也照亮了。
　　他看到，父亲那执灯的手，不知是因为忧虑还是因为激动，而略有所颤抖；每当颤抖时，那微弱的灯焰，便飘忽不定；他看到，母亲正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因为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阵痛，而十分疲惫，而被灯光照耀的脸上，却洋溢着温暖而又期许的笑容……
　　他看到，他所在的这座故宅，因为年久失修，而风雨飘摇；他看到，这户原本薄有祖产的大家，因为世道不顺，家境渐趋困顿。
　　他忽然使劲地吸了吸自己的鼻子，他闻到了源自院子里的草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息啊，清新如早晨的空气；他闻到了源自远方河流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息啊，纯净如初春的露水；他闻到了源自村庄角角落落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息啊，甘美如冬藏的醇醪……
　　故乡的灯，从此成为一种圣供，永远点燃在他的心里；从故乡的灯上所发出来的光焰，从此成为了另一种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二
　　1903年，在潘天寿七岁的时候，他进入村里的一家私塾读书。方孝孺、胡三省等先贤的故事，就是在私塾里听到，并深深地烙印在潘天寿幼小的心里的。私塾里不开设图画课，但他很喜欢作画，在日课之余，常描摹《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通俗小说插图，分送给小伙伴；连村里祠堂墙壁门窗上的彩绘人物、山水、花鸟都一一记在心上，加以摹仿。读书之余，潘天寿还帮家里砍柴放牛。冠庄西山有一座雷婆头峰，是他与小同伴常去樵牧与戏耍的地方。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鸟，都成为潘天寿眼追心摹的对象，每到晚上，他便坐在灯下，把白天日课或干农活时记住的景物一一临摹到纸上。那盏青油灯所散发出来的光芒，不知陪伴他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光绪二十四年(1898)，清政府废私塾，命各州县设立学堂，潘天寿遂于1910年考入县城正学小学堂。学校开设有图画课，潘天寿如鱼得水，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沉浸进书画的天地里了。他经常光顾纸店，买些便宜的土纸，同时也留心在那里兼售的字帖和画谱。“扫叶山房” 石印的黑底白字的字帖让他十分动心，他买了《瘗鹤铭》、 《玄秘塔》等字帖，后从一位老师那里得知有一本《芥子园画谱》，是学画之津梁，于是省吃俭用凑足了钱购得一套。《芥子园画谱》在他面前展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让他懂得了中国画原来有如此复杂的技法、繁多的分科和玄奥的画理。从此他潜心书画，朝夕不辍。那时他寄住在城里的一位亲戚家，由于学习太晚，第二天起来，不知是油灯的煤烟呢，还是墨汁呢，总把那白色的帐帘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小学毕业后，1915年，19岁的潘天寿说服父亲，报考杭州省立第一师范学堂，最终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录取。浙江一师是当时省内最高学府，吸收日本明治维新后的教育体制及思想，对社会上各种先进思潮相迎不拒，学校里的思想非常活跃。校长经亨颐提倡德、智、体、美、社交五育并臻，新学空气浓厚。从上海聘来的李叔同先生儒雅通达，人格高洁，令潘天寿深深折服。在浙一师这座思想和艺术光源丰沛的校园里,潘天寿如饥似渴地汲收新知，淬炼品格，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1918年，李叔同剃度出家，潘天寿也想追随而去，但被李师打消了念头。并送了他一副对联：“戒是无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
　　呵，那是怎样的一盏智慧灯呢？他的眼前不时出现故乡老屋的那盏青油灯，在城里读书时寄住的那户亲戚家的煤油灯,浙一师那璀璨的艺术之灯、思想之灯……

　　三
　　1923年，27岁的潘天寿来到上海，见到了仰慕已久的80高龄的海派大师吴昌硕，并成了忘年至交。吴昌硕亲切地叫他为“阿寿”，还特意送他一副集古诗句的篆书对联：“天惊地怪见落笔，街谈巷语总入诗”。吴昌硕给潘天寿的诗文书画予以毫不掩饰的好评，表示出特别的器重，这给了潘天寿无比的信心。
　　1928年国立杭州艺专在杭州成立，潘天寿应邀回浙出任教授。此后直至抗战爆发，这一时期是他在生活上最稳定的一段日子。 潘天寿刚到国立艺术院的时候，国画系只他一人，于是他包揽了所有的课程，直到李苦禅加入。为了捍卫中国画的独立性，他对校长林风眠所主张的国画系和西画系合并为绘画系，始终不敢苟同。他在《域外绘画流入中土考略》一文中，考察了外来绘画与传统绘画之间碰撞与交流的历史发展脉络，提出东西方绘画“根本处相反之方向，而各有其极则”的观点，并认为“若徒眩中西折中以为新奇；或西方之倾向东方，东方之倾向西方，以为荣幸，均足以损害两方之特点与艺术之本意”。
　　    “七七事变”打破了他的艺术梦。1937年10月，日军进逼杭州，艺专开始向后方撤退，潘天寿随之西行去了昆明国立艺专的新校址。这时，校长已由滕固接替，同意了潘天寿提出的中西画分科教学的设想，从此国画专业课时大大增加，独立性与专业性也得以加强。这期间，他曾因家事请假回乡二年，在故乡大量作画，并编写了《中国画院考》，整理了诗集《听天阁诗存》。而他离开了两年的艺专，此时已处于人事的更迭和矛盾中，在多方力邀之下，潘天寿出任杭州艺专校长。
　　像当年浙一师的恩师李叔同一样，潘天寿信奉身教重于言传，信奉高尚的人格可以感化师生，同时他锐意整顿校务，力图振兴艺专。他不搞派系，对持不同艺术观的教授都以礼相聘，还专门派人请回林风眠来校执教。1945年抗战胜利，国立艺专迁返杭州，10月开始正式上课。八年流离的生活至此结束，潘天寿也厌倦了纷繁的校务，辞去了校长之职。
　　    新中国建立后，潘天寿以极大的热情与师生深入农村生活，后又参加土改工作队，创作了《踊跃争缴农业税》、《五谷丰登》、《种瓜度春荒》等歌颂新时代的作品。他的花鸟画进一步吸取大自然养料，溶冶时代精神，展现了豪迈壮阔的气势。他的书法艺术体大精深，极富感染力。潘天寿的艺术成就日益为党和人民所重视。1957年，潘天寿被任命为浙江美术学院院长。l958年以后，历任美协浙江分会主席，全国文联委员、浙江省文联副主席，中国民主同盟浙江省委员会委员，当选为一、二、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被聘为苏联艺术科学院名誉院士。党、人民、各界人士和世界友人的信赖，使潘天寿更加勤奋地教育和创作。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前五年，是潘天寿平生创作的高峰期，除教学和一些社会活动外，几乎天天作画，巨幅作品越来越多，艺术风格更为强烈鲜明。在整个艺术生涯中，这是一个出神入化的新阶段。
　　那段时间，故乡的灯已成为艺术的爝火，在潘天寿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并蔚为燎原之势，使他达到了美术教育家和国画大师的艺术峰巅……

　　四
　　就在潘天寿欲在国画艺术和教育领域大显身手之时，1966年，一场文化浩劫开始了，潘天寿被诬为“反动学术权威”、“文化特务”以及“国民党特别党员”，成了浙江美院第一批被揪斗的对象。他被关进牛棚，时常接受批斗。但无论哪一次揪斗、陪斗、游街、示众，他都强制怨恨，默默承认。他说文革是一场灾难，和自然灾难一样，是无法预期和无法控诉的。有一次，他对一位老友说：“人总是有这么一天的，年纪大了的人倒无所谓，担心的是国家和年轻人。国家的损失无法估计，年轻人失去了宝贵的青春，永远无法补救。”
　　1969年年初，他被押回家乡宁海游斗。虽然是以这样的身份，但他仍寄希望于故乡的温暖，就像一个遭凌辱的孩子仍寄希望于慈母的温暖一样。他不禁又想起故乡的灯火了，虽然渺小如谷粒，但从灯上所发出来的光芒，却像太阳一样温暖；他又想起五年前，他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回到宁海视察，家乡人民热烈地欢迎他。他激动之余，在下榻的南溪温泉吟诗一首：“踪迹十年未有闲，喜今便得故乡还；温泉新水宜清浴，重看秋花艳满山。”
　　然而，在那人妖颠倒的年代，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来推理了。这次回故乡，他同样受到非常理的对待。他深感悲哀和绝望。有一瞬间，那盏长明在他心里的故乡的灯熄灭了，代之以那绝望的寒灰。
　　1971年9月5日，一代巨星，国画大师潘天寿带着“士可杀而不可辱”的硬骨头精神，在艺术的天空熄灭了。

　　五
　　但艺术的圣火是不会熄灭的。1977年9月，中共浙江省委宣布为潘天寿平反昭雪。1978年9月5日，潘天寿逝世七周年，“当代著名画家潘天寿追悼会”在杭州隆重举行，《人民日报》、《浙江日报》、《杭州日报》等都发布了追悼会消息。1979年，文化部出台政策，把他的作品列入国家重点文物禁止携带出境。1991年，潘天寿纪念馆在杭州落成。1997年3月14日，潘天寿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宁海、杭州、北京等地相继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的江泽民亲临北京中国美术馆观看“潘天寿百年精品展”，并赞扬他的作品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艺术特色，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潘天寿的书画作品自1986年进入国际性拍卖市场后，价格节节攀升。从最初的一幅《竹石图》卖了1.8万港元，第二年《兰竹》达到4万，两年后拍价基本稳定在10万上下，《鸟石图》是10万，《仿八大山人鸟石图》是15万，一件大幅立轴《飞帆千片》，达44万港币，1990年11月在艺术市场普遍不景色的情况下，他的两幅作品仍保持在13－25万左右。同年他的一幅草书作品达到14万港币，这个价格已超过清代书法家的作品价格。1997年4月18日嘉德拍卖公司春季拍卖会中，潘天寿的一幅巨幅花鸟卖了660万元； 2004年，在中国近现代书画拍卖专场上，潘天寿的丈二匹巨画《松鹰图》以500万元高价起拍，最后以880万元的高价成交；2005年5月13日，在中国嘉德公司举办的春季拍卖会上，潘先生的立轴作品《鹰石山花之图》以1171、5万元的人民币拍卖成交……
　　在他的故乡宁海，潘天寿和他的作品受到当地政府和人民的空前重视：重修了他的故居，开辟了潘天寿纪念馆；在市中心建设了占地70亩的潘天寿广场，为他浇铸了铜像；命名了潘天寿中学、潘天寿小学；在他诞辰100周年之际，宁海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出版他的画集，发行他的纪念邮票，中外画家、学者汇集一堂，共同探讨大师留给我们的宝贵的艺术财富……现在，潘天寿艺术馆和潘天寿诞辰110周年纪念活动正在紧张地筹建和准备之中……
　　更难能可贵的是，潘天寿点燃的艺术圣火，正被同乡后辈传承：宁海的书画协会会员达到200多人，其中全国会员3人，省级会员31人，每届的全国、省、市书画展，宁海的入展和获奖人次，均占宁波各县市区之首；热爱书画的青少年更是不计其数，书画培训班遍布大街小巷。宁海，已经成为星光闪烁的书画之乡……
　　故乡的灯不灭，艺术的圣火不灭，大师可以含笑于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