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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子《冠庄与潘天寿 》(一等奖)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7年3月15日 16:53

  从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进入冠庄。这条路因了潘天寿而新近建造。这条路通向潘天寿故居。
  以前潘天寿先生走的不是这条路。以前潘天寿先生从弯弯曲曲的墙弄走出冠庄。潘先生走出这弯弯曲曲的冠庄墙弄后,才成为画坛一代宗师。
  我童年的赤脚走在凉冰冰冠庄墙弄的卵石路上时,已是在先生走过的60年以后,整整一个六十甲子的岁月,但仍能体察出先生当年留在冠庄的痕迹。冠庄的道地大都是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冠庄的墙弄曲里拐弯的却有明确的走向,冠庄墙弄边的水沟里终日流着清清的泉水,人走畜也走的道路上,没有杂草垃圾,没有牛粪狗屎,照过冠庄人始祖也照过潘先生的阳光也照着我童年十分完整的卵石路,一只春燕啾地划过悠久历史酿成的空气。在我稍稍懂事起,就经常听见大人们在不同场合翘着大拇指说,我们冠庄,出了一个潘天寿!我不知道什么是潘天寿,但潘天寿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
  潘天寿是冠庄的一个光环。
  随便推开哪座阊门(台门),门廊柱上积满喜庆对联的残纸,说不定这对联就是潘先生写的,稍喜文墨的农户,会拿出他们珍藏的潘老当年的墨宝。有一个夏末的中午,向日葵一个个露笑脸的时候,我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叫“楼下”的道地阊门。大人就说,这是潘天寿住过的道地。走过一个狭长的小天井,又推开长条的木棂门,里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道地。我幼稚的脚步奔向堂前,因为我的目光首先被堂前的一头水牛所吸引。我不知道通常冠庄人供奉先祖或神佛的堂前,为何就一头牛在那里悠然游潭,倏忽间,“噗”的喷一口潭水,弄得我一惊一乍。一旁的大人笑了,说这是潘天寿的画。我用手摸摸比我身高许多的水牛,真的是一张纸画。大人连忙将我的小手移开,我忙问,这是纸的牛,会咬我吗?大人笑了,说,这是潘天寿的画,值钱呢!你赔得起?
  我掉转身子,看着正午阳光下显得寂静的道地,却不知道与我差不多年龄的时候,光绪二十九年(1903)的潘天寿正露着与我一般诧异的目光,看着一队从本县大里村来的反洋教的农民起义军,在他父亲摆下的接风酒宴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嘴唇一抹杀进宁海县城去,吓得清府官老爷屁滚尿流,并将欺压民众的神甫朱国光开膛破肚。潘天寿的腰杆就是那时挺起的,而且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猜想,潘天寿今后肯定也读过乡贤──明代大儒方孝孺的贤达文章。读方孝孺时,潘天寿感到有一股山风从古时吹来,潘天寿顿感精神为之一振。
  走出潘天寿故居的那个下午,我还到过一个叫“上屋”的道地。这个道地青石板铺地。在堂前,大人说,潘天寿当年在这里读“私塾”,开始他的“人之初,性本善”的文化启蒙。我弄不清眼前堆放柴草杂物的堂前居然就是潘天寿的学堂,弄不清这里会飘出学童的稚嫩读书声,我想起戎尺罚打在学生手掌的“啪啪”声,顿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到我读小学,跨进“前祠堂”,看到那祠堂里黑亮的板壁,我开始沉思,这难道就是画家潘天寿坐过的地方?在祠堂外的老樟树朽洞里捉迷藏,我也想起潘天寿当年是否欢喜钻树洞?
  渐渐长大了后,我知道冠庄有一座朱家路廊。这条当年的驿路南通宁海县城和台州府,北通冠庄人的始祖本县的深圳独山和奉化、宁波。后来我知道潘天寿少年时没有公路,当他在得悉宁海城关有裱画店后,立即从这里迈开少年纤弱的脚步,走向城里裱画店看画,一看就是老半天。潘天寿这一走,开始了他走出墙弄的历史。潘天寿踏上这一条路时,顿觉冠庄的渺小与狭隘。
  后来潘天寿认识到从这里走向外部世界的必须性。潘天寿的伟大之处就是认识到他要走向外部世界。
  潘天寿在1948年间为父亲奔丧时,在堂前一字排开三四张八仙桌为乡亲们写字时,就感到当年从这条路走出去的英明。许多走出冠庄的冠庄人都比没有走出冠庄的冠庄人出息的多得多。1948年的潘天寿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就像许多出远门回来的人要给家人或乡亲带回家乡罕见的礼物一样,潘天寿带回的是他的书画。只要是乡亲有自备宣纸的,潘天寿不分亲疏一律在八仙桌上挥毫泼墨,或字,或画,让透着墨香的字画在农家的屋里蓬荜生辉。这里有一个小插曲,当年潘天寿考上浙江第一师范,因家境贫困去向一个与父亲世交不错的小商人借盘缠时,小商人也许是吝啬,也许是目光短浅,既不肯借钱,又讥刺先生不会有大的出息,不如在家扛锄头。这时,小商人也来求墨宝。先生就这样回敬他:“勿以穷途而易辙,不以夷险而易心──美意延年。”又曰:“言不可说尽,事不可做尽,福不可享尽──意味深长”。1962年的潘天寿回乡时有二重身份,一是美院院长,二是全国人大代表。按照世俗的眼光当然后者的身份更比前者亮堂。潘先生是作为人大代表视察他的农村家乡来的。作为人大代表的潘天寿以赤子之心说了诸如这里的山林没有育好,这里的水利需加紧做好,陪同的副县长居然嗯嗯低头说是,还向先生提出要省里拨款支持黄坛水库建设的要求,这事先生居然回省里办妥了,在当时说来是一笔巨款的钱居然拨到贫困的家乡来,更还有家乡的人民拦轿车喊冤,潘先生居然管了,居然替那位冤屈的乡亲讨回来一些公道。
  再是以后,我知道距冠庄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雷婆头峰。在宁海中学读书的时候,与同学们一起曾经到这里采过柴籽,却没有爬上雷婆头峰,因为雷婆头峰的高险让我们望而却步。了了这个宿愿,还是写这篇文章之时。我和大家一起不顾一切爬上这高峰时,就知道当年潘天寿要走出冠庄的原因。当时先生的父亲精通民间的风水相法,认定冠庄人的风水之脉来源于雷婆头峰。自小受父亲喜好熏陶的潘天寿,定然亲赴过雷婆头峰。立在一览众山小视野十分开阔的雷婆头峰的最大收获是让潘天寿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恐怕是先生坚定要走出冠庄,走出这大山决心的直接起因。
  先生果然成功了。先生是作为走出冠庄的冠庄人成功的。这表现在1969年初,先生被几个跳梁小丑揪回家乡批斗。少年的我发现先生就立在以前经常上演大戏的戏台上让人批斗。这其中竟有他的小同乡,他过去认为最亲近的学生。批斗他的还有正宗的冠庄人。先生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据说,先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击。先生是作为走出冠庄成功的冠庄人形象的,先生怎么能忍受一个失败者的冠庄人形象回到冠庄来?和先生一样,当时许多冠庄人将先生当作冠庄人的耻辱。当1971年9月5日先生逝世的消息传到冠庄来,许多没有走出冠庄却比先生长寿的冠庄人竟有些庆幸。
  让冠庄人改变这个看法,是在世道轮转的时候。包括潘天寿被平反昭雪,包括潘天寿的百年诞辰系列活动,包括一条黑色路面伸进冠庄来,包括潘天寿故居被修复,冠庄人经常看到许多瞻仰他们的冠庄同乡潘天寿故居来的外地人。冠庄人的脸上又笑滋滋的。那些比潘天寿长寿的老一辈冠庄人也死了,但他们的坟茔马上被疯长的乱草遮住。
  潘天寿永远是冠庄的一个光环。
  (1997.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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