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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光《少年潘天寿》(二等奖)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7年3月15日 16:50

  冠庄村原先离县城只有五公里,出县城为北面第一大村庄。村东溪水潺潺,村西翠峰叠叠,村南村北一片良田。现在与县城几乎连在一起了。一八九七年三月十四日,我国著名画家、前浙江美术学院院长潘天寿先生就诞生在这个村庄里。
  潘天寿先生乳名权,原名天谨,又叫作藩,学名天授,后改作天寿,字大颐。
  我和潘先生是同一个村子的,我知道故乡人十分怀念他,人们在树下纳凉、饭后茶余抑或在老年协会总会谈起他,谈起他少年时代的生活片断。
  一
  潘天寿从小就喜欢看图画。五六岁时,他常一个人到村子的店铺里去看年画,闹着要爸爸去城里买各种各样的画。到春节时,他的双脚就跑得更勤,从这家店跑到那家店,去看一张张新的年画。有时连吃饭也会忘记,惹得他父母东寻西找……
  潘天寿七岁进入村中私塾读书,九岁转到村中新书房读书,新书房又叫养金斋,一起念书的有二十来个学生。潘天寿喜欢画画。一次上课时,他从书包里悄悄地掏出笔和一小张薄薄的白纸,用纸复在书上,照着书上的图画一笔一笔地描,老先生走过来了,他没有发现。当他正全神贯注时,老先生一把抢国那张纸,“哗哗”撕个粉碎,扔到窗外,还用戒尺打了他一顿手掌,罚他站立一节课。老先生声色俱厉地警告他上课时不准乱画。如果再乱画,就要将他赶出校门去。潘天寿的手肿得像馒头,下课时用砚台按着,揉着,但没有一滴泪水。从此,他在上课时再不画画了。
  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学画,每天很造起来,马马虎虎地梳了梳头发辫子,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迅速到校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报个到。他知道早读课时,老先生还在睡懒觉,不会到教室里来的。他又叫同学们替他做好“保密”工作,悄悄地躲在西厢房的角楼里,借着小窗的微弱光线,聚精会神地在纸上画着牛、蛙;画着松、枫;画着杜鹃、荷花;画着古代的大元帅、大将军……
  潘天寿先生小时酷爱绘画,文化落后的宁海乡下无法找到指导老师,唯一就靠一本残破的《芥子园画谱》。他见缝插针,一有空就临摹。
  稍长大一点,星期天和假期,他吃过早饭,就步行到县城一家裱画店去看画。中饭呢,用几个铜板买两只大饼吃。到太阳斜卧西山时,他才回家。有一年暑假的一天,还是繁星满天的时候,他就吃好了早饭,上县城看画。天还没亮透,一个人走路有点怕,他约请一个赶集的邻居做伴。傍晚回家时,天气突变,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他跑到芋艿地里摘片大芋艿叶顶在头上当笠帽,嘻嘻哈哈地披着闪电,踏着雷声,踩着雨点走回家,父母亲看他浑身上下湿淋淋,又是疼爱,又是责备,但他心里却非常高兴,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年年寒假,他照例拿来刀、竹、线、纸,学着大人们扎毛兔灯、荷花灯、蝴蝶灯、鱼灯、虾灯。扎好后,分给弟弟和小伙伴们,让他们兴高采烈地擎着各种各样的灯,飞奔在场院、村口、大道和小路上。到他将要上高小时,他就用淡墨或颜料把龙、凤、狮、马、牛画在灯上。大人们看了后总是竖起拇指啧啧称赞潘天寿:“画得真像呀!”村子里的中药店、理发店、豆腐店、糕饼店和乡亲们都来请他画画写字,他从不拒绝,有求必应。
  二
  潘天寿在冠庄新书房小学毕业后,考入县城缑中小学,后转入县正学高等小学。星期天回家来,照样还是学画画。他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读古典诗词。在古诗中,他先特别喜欢李白、李贺的诗,后喜欢杜甫的诗,转嗜韩昌黎和黄山谷的诗。晚饭后,他在油灯里灌满火油,擦亮玻璃灯罩,就专心致志地学画了。不到油尽,他是不会停笔的。有时候打瞌睡了,他用毛巾在冷水里浸一浸,在脸上用力擦一擦,甩几下胳膊,又继续画。由于老是在昏暗的油灯下读书、练字、画画、治印,他的眼睛近视了。
  作画要有画室。潘天寿先生在高小读书时就着手搞起简陋的画室,苦心筹办文房四宝。
  用纸量很大,咋办?家中无力给他买那么多的纸,他就动脑筋,把方砖磨平,当纸习书作画。有时,写同一个字,会写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一次,他听人说,村子里有个在外村教书的老先生家里有好多废纸,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央求父亲去买了来。
  练大字,没有大的毛笔,他和几个小同学一起,爬上棕榈树,采来棕榈丝,缚在笔管上,修剪成锥形,制成笔,写起来蛮顺手。
  墨,那时的价格也很昂贵。他把母亲从锅底刮下来的烟灰收集起来,用火油拌湿调匀当墨用。
  纸有了,笔有了,墨有了,还缺只大砚台。在暑假的一天早晨,他约了一个同学,拿着竹杠、绳索到三四里路远的洞里山去抬石块(其实不是砚台石)。七月的天骄阳似火,抬得他大汗如雨。到家后,他也顾不得洗脸,找来榔头、凿子丁丁当当地干开了。一天,两天,三天,不停地凿,一只约尺把长、五寸宽的大砚台凿好了。他高兴极啦!过些日子,他独自提着竹篮去洞里山拣小石块,又动手凿起小砚台。在他用门板做的画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砚台,可谓砚海。就这样,在潘天寿自家堂前楼上的一角,一间简陋的画室建起来了。在这简陋的画室里,潘先生在少年时代送走了多少个月夜,迎来了多少个霜晨啊!
  三
  潘天寿先生是不是从小就一头钻在房间里写写画画的“小书呆子”呢?不。
  少年时代的潘天寿兴趣十分广泛:网蜻蜓、捕青蛙、抓鱼、捉虾、摸蟹、掏鸟蛋、采野果和牡牛、砍柴。以后,潘天寿先生在画中喜欢用牛、蛙、燕子、寒鸦、老鹰、秃鹫、古松、棕榈、兰竹等为题材,这恐怕跟他在少年时代的生活情趣密切相关吧。
  潘天寿小时喜欢网蜻蜓。他常常呆呆地看着蜻蜓一会儿飞向东,一会儿飞向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待蜻蜓飞累时停在草尖上、花丛间,他悄悄地走过去,屏住呼吸,小手想捏住蜻蜓的尾巴,刚要捏拢,蜻蜓尾巴一翘,飞了。他接连好几天,捉蜻蜓都没捉到一只,心里很难过,急得眼泪汪汪。他父亲很爱他,拿来根小竹竿,又拿根竹篾,把竹篾扎成小铜锣这么大的圆圈圈,网上蜘蛛网后,交给他。他一用,真灵。蜻蜓一碰上它,两对薄薄透明的翅膀就粘住了,然后,他马上用手逮住,把它关在玻璃瓶子里,高兴得不得了。有时,他一天能网住十几只蜻蜓。
  抓鱼、捉虾他都行。暑假。他常和几个小朋友一起,背鱼篓,拿鱼叉,提畚箕,扛扫把。他们不戴草帽,光着双脚,顶着烈日,走向小溪。他把他带的“兵”分成两路:大班,用鱼叉,用手;小班,用畚箕固定在一个狭狭的出口处,拿着扫把把鱼虾从溪上面赶下来。
  他很喜欢摸蟹。在坑边、渠边、溪边的洞里摸蟹,他很有点门道。有的小朋友怕双手一伸进洞里就被蛇狠狠咬一口,他就把蟹洞的秘密告诉伙伴们。伙伴们围住他,侧着耳朵听他说,圆圆的洞是蛇洞,扁又带点圆的洞是蟹洞。他顺手指着溪坑边的一只只洞,给伙伴耐心讲解哪是蟹洞,哪是蛇洞;哪是新洞,哪是老洞。伙伴们听得津津有味。
  在溪里乱石滩中摸蟹,他又摸出了经验。起先,看见石头就一块块翻,一只蟹也没摸来。以后,他细细看,明白了:翻过的石头上面是光光的白白的;没有翻过的石头,上面有几簇青苔、几只螺蛳。打这后,他轻轻地走在溪滩上,向溪里这边瞧瞧,那面瞅瞅,看准了翻开石头伸手一摸,就抓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能抓住三四只。看看伙伴们的鱼篓里空空的,他就分几只蟹、几条鱼给他们,让伙伴们也高兴高兴。
  四
  看了潘天寿先生的画,大家都赞叹不已,有的赞叹他独创精神,自成一格;有的赞叹他笔墨刚劲,气势磅礴;有的赞叹他布局奇险,情趣双绝。赞叹之余,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画上的落款署名“雷婆头峰寿者”,对这古怪的大号到都感到茫然。
  雷婆头峰是冠庄村西面最高的一座山,距村子约五六里路,山巅的一片乱石群,像刀削,似斧劈,巍峨,峥嵘,颇为壮观。远望,像皇冠,似石臼。在雷婆头峰延伸下来的洞里山脚下,有潘天寿家的一块山地,他常到这块山地里干活。以后,他到县城去读书,星期天和假期回家时,还常到这块山地上去,像种豆啦、种粟啦、种玉米啦、拔草啦,他都干。干累了,他坐在地边上倚着树休息一会儿,就掏出纸和笔,画着对面独傲群山的雷婆头峰的岩石、溪谷、苍松和地边的桃、柳、梅、竹、野花、劲草,他画得专心极了!有时连阵雨来到他的身边也不知道呢,直到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到他的纸上时,才急匆匆地躲避到高高的田埂下,又继续画着。
  潘天寿少年时还常到雷婆头峰一带去砍柴,砍够柴后,他登上雷婆头峰,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全神贯注地画着远山、峰影、溪流,画着竹篱、茅舍、炊烟、柴垛、村野,画着细雨、彩虹、夕阳、雪花,画着幽寺、古刹……画几幅后,又掏出《唐诗三百首》读着、背诵着。
  潘天寿先生没有上过大学,没有进过美术专门学院,却能把画、诗、书法、金石篆刻熔于一炉,铸造出艺术的纯钢来,成为我国著名的国画家,赢得国内广大人民和国外友好人士的赞誉和尊重,这跟他在少年时代勤学苦练、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分不开的。
  故乡的青山陪伴着潘天寿学画,故乡的绿水滋润着潘天寿的成长。
  潘天寿和故乡有着深切真挚的感情,他曾说,他就是他故乡雷婆头峰上的一块石头。他往往在画中落款署名“雷婆头峰寿者”,其中的意思不就是热爱故乡,要保持故乡人民的勤劳、朴实、纯洁、正直的人品吗!
  一九六二年初冬,潘天寿先生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到宁海县视察,他看到家乡的变化,心里十分喜悦,在南溪温泉赋诗一首:
  踪迹十年未有闲,
  喜今便向故乡还。
  温泉新水宜清浴,
  爱看秋花艳满山。
  他还即兴挥毫“兰竹”一幅。

  这是国画大师潘天寿先生对故乡山山水水的真挚感情,这棵画坛上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根系深深地扎在家乡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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