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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晓道 (著)
序
为民间椅子立传,是我多年的愿望,当这本书动笔之时,我先要写的是自己收藏的第一把椅子。
十多年前,我调查古民居,租宁海海边的一个村庄下浦村看到一幢四合院,鲜明的盛清风格,石刻门首上有“乾隆”字样。四合院中堂有一套完整的堂后屏风,屏风前是一案桌,案桌前是八仙桌,两侧则是两把官帽椅——这样的摆设近二百年来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尤其让我惊奇的是,屏风和建筑上的门窗格子风格一致,案、桌和椅子的造型、装饰纹样、工艺手法完全相同,从古旧程度上看,也同属一个时代,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是由同一工匠制作。二百年风风雨雨,古代家具竞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顿时书中的历史变得清晰起来,变得具体到近在眼前,仿佛乾隆盛世伸手可触。我为之震撼。
屏风虽已破损,却依然立于堂后;案桌四腿烂得矮了许多,依靠破损的屏风才得以立足于堂中;两把官帽椅,一把已面目全非,而基本完整的另一把,唤起了我想拥有它的欲望。
经过讨价还价,我如愿以偿地将这把官帽椅搬进了我自己家中。这是我收藏的第一把民间椅子。以后的日子里,我用双手摸遍了这把我坚信是乾隆时代的椅子,想象着工匠制作时的情景,揣度着工匠的艰辛和才智,甚至他们的音容笑貌,遥想着主人家当年的境况和坐在椅子上主宾谈说世事的情形。二百年岁月足够我无限遐想,我为椅子而梦幻泉涌,我为椅子狂而不能自制,我为椅子以及其他民间工艺、民俗文化的奔波白此开始。
为江南民间椅子立传,不得不提到另一类椅子——黄花梨椅子和紫檀椅子,它们是椅子中的贵族,高贵得专供帝王享用。这些椅子在中国古典家具中是最经典的种类,其材质的雅美、造型的高古、线条的流畅、纹饰的简洁、享用的舒适,体现了中国工艺的辉煌成就。然而,那些没有登入王室殿堂而散布在江南民间的明式榉木、楠木椅子,它们和黄花梨、紫檀椅子有着相同的造型、一样的榫卯,有同一个线刨刨出的线条、同一个雕工刻出的纹饰,不同的仅仅是木料,它们的艺术成就同样是不可忽略的。这些当年被称为“国木”的榉木、楠木是当地最优质的木料,用它们制作的椅子和那些黄花梨、紫檀椅子是出自于同一时代的同帮匠人之手,这个事实是无可否认的。
艺术来自于民间,民间艺术是一切艺术的源头。当黄花梨、紫檀等优质木料尚未从海外进来时,明代家具全部以榉木、楠木、梓木和椅背雕刻柏木等当地木料制作,这些民间家具的结构、造型以及制作工艺为以后名贵木料家具的制作提供基础。
这里所说的民间椅子主要乡布在太湖流域、新安江流域和与波绍兴水乡的村镇中,存世同术稀有。进入新世纪以来,黄花梨紫檀等名贵木料家具日益匮乏人们已经理智地认识到,这些梢木和楠木以及其他优秀的梓木柏木等木料制作的家具有着和崔花梨、紫檀家具相同的历史、相每的艺术价值。美在于赏心悦目酐视觉效果,而不在于它的材质是否名贵。
为江南民间椅子立传,还楚为清式椅子正名。当人们提起古家具的时候,无不肯定明式家具的成就,对清式家具却几乎是众口一辞的批评。尽管清式家具中的床、柜、架等失去了素雅、简洁、舒适实用的优秀品质,然而对于椅子,尤其是清式椅子,应该有不同的评价。
广泛的社会大众审美清式中堂椅子稳重、厚实,把榫卯格子运用到椅子中,
增加了椅子阴阳虚实的美感;清式书房椅子疏朗而且富有文心,依然强调调木纹肌理的自然装饰;清式内房椅子彻底改变了明式椅子的装饰和审美理念,采用朱砂和黄金这些名贵华丽的色料,绚丽明快,无论造型、结构、纹饰还是色彩,都显示出了赏心悦目的艺术效果。清式椅子和明式椅子是两个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家具艺术的典范。
为民间椅子立传,为民间家具正名,为民间艺术喝彩,应该成为二十一世纪国人的共识。经过近百年的战火洗劫,经过了十年的“文革”,人们对于社会历史的认识,对于未来社会、经济、文化艺术的走向,开始了新的理性的思考,我们没有理由遗忘代表了更广泛的社会大众审美观念的乡土文化和民间艺术,没有理由遗忘直接体现社会发展脉络的乡土遗迹遗物,更没有理由否定乡土艺术应有的历史文化的价值。目前全国范围内的古镇、古村落、古宅等乡土寻根热潮的兴起,意味着人们的文化意识已经开始觉醒。随着对乡土文化研究的步步深入,对于民间椅子、乡村匠作,还有那些生活于乡村社会的椅子主人们的审美意趣、生活情调以及他们所生存的社会空间的研究将会更广泛更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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