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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七月 07 日, 星期三@ 16:38:14
主题 摄影人生
十里红妆,追寻逝去的韶华
米 加
浙东宁绍平原这片温润的土地,早已在江南的柔风细雨中铅华褪尽,石板铺就的乡村坊巷深处,一座雕花阁楼,残破的木窗隔扇,风化了的垂花莲柱,一片败落和凄美中依稀透露出往日的华贵。当地人叫它“小姐楼”。
如果时光倒退到三百年前,小姐楼便是无数年轻女子心中的梦。有人说那个时代的女人是劫难与梦幻交织着的一生。在男尊女卑盛行的世道里,女孩一生下来就面临被溺杀的危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后”是男孩。男孩是家庭香火延续的基础,而女儿是人家的人。躲过了这一劫,四五岁的女孩就要开始缠小脚。这可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长长的缠脚布紧紧缠在嫩弱的小脚上,流通的血液被堵塞,脚布解开时,浓水、血水,皮肉不清。宁波人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何止是眼泪,心在滴血。从此,一双三寸金莲,蹒跚终身。
终于十岁出头了,正是红莲初绽,豆蔻年华,父母为她建造起精美典雅的小姐楼。小姐楼里,衣食起居全由丫环伺候,学习妇容妇德、女红手艺、诗书画乐是这闺阁里生活的全部内容。“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空篌,十六诵诗书”,
小姐楼里长大的女子,个个知书识礼,聪慧工巧,纺纱、缫丝、织布、裁衣,无所不能。绣出的荷包针脚细密,纳出的小鞋精巧玲珑,媒人拿到男方家,婆婆夸赞,小姑羡慕,夸赞女红手艺好,羡慕脚比自己的小,女儿的终身大事便说定了。
接下来是收聘礼,置嫁妆。亲娘心上的一块肉,就要成为婆婆眼中的一棵草了,后半生的洗梳起居、绣缝织纺,娘要一件件筹办清爽。梳妆台、拔步床,竹夫人、床前橱,皮箱枕箱大幢箱,春凳圈椅红脚椅,画桌琴桌房前桌绷花桌,火炉架油灯架面桶架麻丝架,冬篮夏篮套篮,祭盒祭盘树酒埕,子孙桶马桶脚桶面桶茶碗桶讨奶桶果桶提桶梳头桶针线桶,生活所需的一切该备全了吧——还要加上棺材。女儿的一切都从娘家带来,不靠夫家照样能够生活,置办嫁妆成了殷富人家经济实力的大比拼。发嫁妆那天,运送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马桶开道,花轿居中,一色的朱砂红,一色的喜庆;杠箱当先,棺材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这就是至今乡里人都在津津乐道的“十里红妆”,这是女儿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
在新近由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的《〈红妆〉》一书里,我们见到了这块土地上的这些古老家具:椭圆形的子孙桶,上下两层,孩子生在桶里女婴也溺杀在里面;缠小脚的缠脚架、缠脚布甚至脚铐——一块矩形木板,女孩疼痛挣扎时,一双小腿就被固定在木板中的圆洞内,凄惨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我庆幸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不必为女儿身承受如此多的苦难。针盒、针夹、线板、绣台、麻丝架、丝麻桶,女红用品琳琅满目,引来参观男士的啧啧称赞:“过去的女孩真是手巧。”最有趣的是那压绷石,绣花时,靠压绷石把绣架上的布绷拉紧挺,这样才可以在丝绸上一针一线地绣出图案。狮子造像的压绷石喻示喜庆吉祥(“狮”乃“喜”的谐音),女子静卧,小脚裸露的压绷石怕是小姐自己了。小巧玲珑的红脚椅是洗脚坐的,椅子侧面一个小抽屉,专门用来放金莲小鞋、袜子缠脚布,这是隐私,不能让人看见。或圆或六角的祭盘是祭祖时放糕点食品用的,宁波象山的最精美,六角做成花瓣形,一盘盘花朵般盛开着。十里不同风的浙东,即使一个梳妆盒也造型各异。宁波的梳头箱有三个小抽屉,面板上翻,撑起一面镜子,绍兴的却是梳头桶,桶内装首饰,提手后靠就可以放镜子,到了台州,梳头箱又变成床榻的模样了。而床,整个儿就是一个缩小了的房间,前有门檐,后有围屏,角立八柱,外罩纱窗。床前踏步处又围一层,左侧放灯柜,右侧放马桶柜。床前帐有夹柱四根,用泥金塑上诗句,就像门上的楹联:“丹桂宫中来玉女,桃源洞里会仙郎”,“意美情欢鱼得水,声和气合凤求凰。”新婚之夜,柔情蜜意,传统民居讲求的明堂暗房,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床席上放着竹夫人,竹片编织的细长篓子。《红楼梦》中薛宝钗打一道灯谜,谜底就是竹夫人:“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别去,恩爱夫妻不到冬。”
藏主说它实际上是阳具的造型,是男性的象征之物。炎炎夏季,竹夫人是最好的消暑清凉之物,怀抱竹夫人,度过寂寞而酷热的漫漫长夜。
“珍珠色婚纱,香槟色襟花,还好吗?你两个说过,想跟我出嫁,还想吗?”陈慧琳在《嫁妆》中唱着。这是二十一世纪,在这个物质生活无比富足的时代,嫁妆却已经变得如此简单。那些用“一两黄金三两朱”的朱砂涂漆的嫁妆,那些在浙东宁绍平原存在了几百年的红妆家具,躲过了“文革”,终究未能躲过上世纪末的大拆大建,如今只能在博物馆、在古旧市场的摊位上相识了。当这些用天然朱砂汇聚成一片的鲜红与我们不期而遇,一种感动从心底浮起,一种期待刹那间唤醒,我惋惜错过了那个时代,多少香艳柔媚只能在摩挲赞叹中追寻去了。
于是人们开始拥向古村落,拥向水乡古镇,乌镇的金家厅永远拥满了城里来的过客,绍兴府河街的古玩市场永远是熙熙攘攘,看看从前人怎样生活的,然后淘一件旧物,回家放在案头,即使是摆设,看着也亲切。 于是收藏,成了现代人的一份近乎奢侈的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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