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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北方的传统式婚礼中,常有这样的程序安排:新娘下车后,须先在一个表面如马鞍状的小凳子一类的木制器具上踩过,然后才能进入夫家的门槛,俗谓踏马杌。马杌之本意,是下马用的踏凳。
老辈人都知道,踏马杌的礼节,是由跨马鞍演变过来,而跨马鞍的习俗,直到二十世纪初期,依然保存于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旧式婚礼中,其情节大致是,新娘与新郎拜过天地后,即手抱一个内装铜钱五谷之类的“宝瓶”,由新郎引导进屋。这时门槛上已置马鞍一具,鞍上置有钱串。新娘得在马鞍上跨过,才能进屋。马鞍随之撤去,亦有将鞍上铜钱挂在新娘(或新郎)肩上的。查考史籍,这种习俗远在唐代就已流行,不过关于它的起源和意义,却一直存在不同的讲法。
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九有“跨马鞍”条,引用唐柳芳《唐历》、段成式《酉阳杂俎》等多种古籍,证明“今娶妇家,新人入门跨马鞍”的礼节,原非汉族固有,“皆胡虏之法”、“悉北朝之余风”也。有人解释“胡虏”和“北朝”,即由鲜卑族建立的北魏。鲜卑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北魏太武帝曾说“我鲜卑常马背中领上生活”(《宋书·索虏传》)。北朝民歌亦说“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跋黄尘下,然后别雌雄”(《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折杨柳歌辞》)。其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推广汉化改革,着汉服,讲汉语,鼓励鲜卑人与汉人通婚。许多鲜卑人担心因此而丢掉草原民族纵马奔驰的雄风,便特意用马鞍为女儿作陪嫁之物,“谓坐女于马鞍之侧,此胡人尚乘鞍马之义也”(唐柳芳《唐历》),其作用则在提醒不要迷失“〓跋黄尘下”的本性。由于这个安排总是存在于鲜卑同汉人的联姻活动中,所以也渐为汉人婚仪所吸收,到隋唐时代便成为汉人的风俗习惯,并演绎成新娘“跨马鞍”的礼节。
清人褚人穫《坚瓠集》中,亦有跨马鞍专条,略谓:
唐朝前期,突厥汗国的默啜可汗请求与唐宗室联姻。皇帝选一位公主嫁他,在成婚前,又特诏送其金缨马鞍。默啜可汗见马鞍乃镀金而非纯金所制,认为是有关部门做了手脚,便要“请罢和亲”。主持唐朝礼仪部门的鸿胪卿知逢尧亲自对他解释:“汉法重女婿而送鞍,主要取其平安长久之意,并不以黄金为珍贵。”默啜可汗于是很高兴地接受下来。
追述过这段故事后,褚人穫又指出,“今人家娶妇,皆用鞍与宝瓶,取平安之意,其来久矣”。此说与柳芳、段成式及高承等人的说法有明显不同:一是“跨马鞍”乃“汉法”,是汉人本来所有,因而同样是“马背上的民族”之突厥人亦不理解;二是这项礼仪的作用,在于给夫家带来“平安”,取义吉祥而与“胡人尚乘鞍马之义”没有关系。在“鞍”、“安”谐音的情况下,后人踵事增华,又添加了新娘抱宝瓶的程序,而这个道具则为使“瓶”、“平”谐音。传世吉祥图案“富贵平安”的构图,以瓶插牡丹配以马鞍,正是“跨马鞍”涵义的形象诠释。
民间也有关于“跨马鞍”由来的各种传说,最有代表性的是:
有兄弟三人,各自带着妻儿,勤俭度日,日子逐渐兴旺起来。孩子们长大后,三对夫妻便忙着为他们张罗娶妻。老大先为儿子完婚,但新媳妇一进门,他就患了头疼病。接着老二刚当上公公,也马上得了同样的病,访医吃药,总不见效。老三夫妇因此不敢接媳妇进门。亲家见他们一味支吾推诿,便扬言要去官府告其“赖婚”。老三夫妇自觉理亏,只得赶紧敲定迎亲日期。吉期到了,贺喜观礼者个个喜气洋洋,惟有老三独自坐在树下愁眉苦脸。八仙之一张果老骑驴经过,问明情由后,对老三说:“毛病出在你家门槛上。”原来,门槛是“户阈神”住的地方,最忌新媳妇践踏,若踩到,做公公的轻则犯病,重则折福。老大、老二相继得病的原因,就在于新娘子过门槛时,无意间触犯了“户阈神”。老三忙求避害趋福之法。张果老从驴子上解下鞍桥,道:待新媳妇进门时,你把这东西放在门槛上。老三依言行事,等送亲的马车轿一到,赶快放下鞍桥,罩住门槛。新媳妇迈步抬脚,从鞍桥上跨过,再拜见公婆。事后,老三健康如常。
从此,凡是迎娶媳妇的人家,都要备个马鞍放在门槛上,以免新娘进门时触犯“户阈神”而不利于公公。
依上述传说,“跨马鞍”的本意,显然是为避凶禳灾,又与“富贵平安”有别了。据《台北市志》载,迄今台湾一些地方的婚俗中,仍有“新妇忌踏阈”的禁忌,且有在新娘娶进门之前先在门槛上放置铜钱的讲究,称为“缘钱”。由此反观内地于马鞍上置钱串的做法,不仅可以说明中国各地的民俗文化同出一源,而且新娘跨鞍为避犯禁的说法,亦有其民间观念俗信的依据可寻。
信掌故的有文字记载为凭,信传说的有民间事象印证。看来,“跨马鞍”的原始涵义何在,仍是一个有待澄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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