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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袋是汉族传统婚俗中一道饶有情趣的仪式:新娘坐花轿来到夫家后,下轿时须“脚不沾地”地走进“拜堂”的礼厅,确保执行这一规矩的措施,是用红布口袋或彩绢、毡褥之类的织物,从花轿前直到礼厅上铺一条袋路;由女傧相搀扶新娘走出轿门后,再牵引她从这条袋路上径登礼厅;也有轿门打开后,由几个小伙子各拿一条布袋轮流铺地的,让新娘一步一步地踩在袋上,铺袋人则一袋接一袋地向前传去,直至走进礼厅。在此过程中,司仪还念念有词地高喊:“传一袋,郎才女貌;传二袋,鸳鸯合好;传三袋,三星高照;传四袋,四喜如意……”贺喜众人随其赞词呼应喝彩,愈显得喜气洋洋。如此风情,不少农村地区至今仍旧可见;而在都市新式婚礼中,新娘走下轿车后迈向礼堂时脚下所踩的那条红地毯,也可说就是“传袋”的另一种形式。然而,这条把新人引向花烛之喜的“锦绣之路”,其民俗涵义究竟是什么,却是一个夹缠不清的话题。
一般多认为“传袋”是利用谐音对新人及早添嗣的祝福。“传袋”意味着传宗接代,即生儿育女,代表着婚姻中男女当事人及整个家庭的共同愿望,以袋铺路,或随着新娘脚步次第前传的形式,都是为讨取这个“代代相传”的吉兆。传统的“传袋词”有“一代传十代(众呼:好)、十代传百代(众呼:好)”、“捎袋传口袋(众呼:好)、一代传九代(众呼:好)”等多种“文本”,最终都归结到这个“口彩”上。不过此说经不起文史学家引经据典的质疑:白居易《春深娶妇家》诗云:“何处春深好,春深嫁女家。青衣传毡褥,锦绣一条斜”,所写正是有钱人家嫁女时由婢女不断传铺彩毡以供新娘履步的情景。由此亦可知这一习俗至晚在中唐就已出现了。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等书上,也记有“新人下车檐,踏青布条或毡席”和“踏青锦褥或青毡花席上行”,说明此俗到两宋已盛行。但无论毡、褥还是布、席,都不可能与“传代”、“传宗”等继兆延祚的吉利语发生谐音关系,足见将上述织物改作布袋,并解释为传宗接代,都是后人的附会,非其本意。
另有一说,谓“传袋”的用意,在于不让新娘用脚踩地。元陶宗仪《辍耕录》云:“今人家娶妇,舆轿迎至大门,则传席以入,弗令履地。”可见到元代时,所“传”仍是席,而非袋(代),目的是“弗令履地”。至于为何不许新娘用脚踩地,民间有多种传说,情节大同小异,大意是:古时候,有个老娘舅受托护送甥女去邻县成亲。新娘在过门的当夜病倒在洞房内。老娘舅求神拜佛,俱不济事,经一位老人指点,老娘舅又来到当地土地祠祈祷,新娘贵恙竟不治而愈。老娘舅深以为异,又向那位老人请救。原来本乡土地器量狭,忌讳多,新娘从外乡来到,一下乘舆,便一脚踩在它的身上,它岂肯甘休?只因及时送礼赔罪,这才逢凶化吉。后凡从外乡抬来媳妇,从下轿起就严禁双脚踩地,得由人搀扶,从毡席之类的铺垫上走进礼堂。直到正式拜过上天后土,也就是履行过婚礼上头一道程序“拜天地”后,方算取得在本乡土地上“食毛践土”的资格。慢慢地四方都照此行事,从而形成了一代传一代的铺毡行路、足不履地的风俗。
有人认为,这类故事虽属荒诞,但确能反映出古人对土地敬畏崇拜的心理,所以它对新娘“足不履地”规矩的文化诠释,其实是到位的。严格地讲,这就是一种不得轻意亵渎土地的民间禁忌。还有人指出,像这种某些人在某些特定场合不许以脚沾地的现象,也普遍存在于世界其他民族中,英国民俗学家詹·乔·弗雷泽在其名著《金枝》中,曾辟有《不得触地》专节,列举大量事例。可惜他尚未掌握中国新娘下轿踩毡的资料,否则定能结合这一事象,对此国际性的禁忌作出更丰富的解释。
还有一说,称“传袋”的本意是禳灾辟邪,与传统婚俗中的“照轿”等仪式同出一源。此说亦有一些大同小异的民间故事可附会,大致是:
以前,有户人家娶媳妇。花轿进门后,里面走出容貌服饰完全一样的两位新娘,恰巧,有位人称“活包公”的巡按御史从此地经过,听说有这等怪事,便来判别真伪。“活包公”把两个新娘上下端详后,吩咐夫家将一匹红布展开拉平,离地面三寸,接着让两位新娘轮流从这红布上走过。一位新娘顿时慌得变了脸色,另一位则笑逐颜开。“活包公”令慌神的新娘先走,才走了一步,就把布踩到地上了。另一位新娘从容不迫地跨上红布,稳稳当当地从头走到尾,红布始终离地三寸。原来,后者是由狐狸所幻化的,没想到“活包公”略施小计,使之原形毕露——若非妖怪,能够脚踩悬空的红布而不让它沾地吗?
此事传开后,人们再用花轿娶亲时,就有了各种防范措施。比如新郎押着花轿去女方迎娶新娘时,不能让花轿空着,得找个阳气健旺的童子坐在轿内,叫“压轿”,以免狐祟趁虚而入;新娘进花轿后,还得“锁轿”;俟轿子抬进男家时,照例只许停放在大门口,得先由喜婆或巫师之类的人开启轿帘,拿面小镜子对准轿内上下左右环照一周,叫“照轿”,意思同“照妖镜”差不多。确认无碍后,再请新娘下轿,还得从一条事先铺开的红布上行走:如果真是新娘,展平的红布上自然会踩出足痕,反之就是害人的妖魅——这个办法,正是跟“活包公”学来的。
“传袋”旨在辟邪厌魅的观点,确与古人畏狐作怪的心理相契合,事实上传统婚俗中还有许多仪节道具,如新娘下轿“跨马鞍”,洞房里挂筛子,以及抛撒谷豆、蛤粉等,也常以类似心态为依据。所以,也有人认为上述故事尽管可归作神话传说一类,但由此折射出之古人在举办喜事时不忘辟邪禳灾的共同观念,则是真实的。
传宗接代,敬土禁忌,辟邪禳灾……到底哪一种解释才符合“新妇到门,弗令履地”的本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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