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俗中的“茶礼”

　　被人称作“明代浮世绘”的《醒世姻缘传》第五十四回中，有这样一段描写：狄员外带着儿子和家人上北京，借住国子监东边路北里童七爷家。及与童奶奶和其女儿寄姐相互认识后：

　　狄员外道：“好位齐整姑娘!有了婆家不曾?”童奶奶道：“还

　　没有接茶哩。算命的只说他(她)婚姻迟着些好，不要急了。”

　　这段对话，上海古籍本有个注释：“接茶：旧时男女订婚，男家要送茶礼给女家。接茶即许婚之意。”其实，若要讲周全一些，旧时男女联姻的整个过程，都少不了茶，其中订婚时的“下茶”(亦名“定茶”、“传茶”)，结婚时的“受茶”(亦名“吃茶”)，同房时的“合茶”(亦名“喜茶”)，尤称关键，乃至与传统的“六礼”程序相提并论，合称“三茶六礼”。然而，“茶礼”用于婚俗，源起何时?义取何意?迄今还是众说纷纭。

　　在我国茶叶的重要产地黄山，流传着一个关于喝茶定亲之由来的传说：

　　很久以前，黄山的男女青年以对歌定亲。每年仲春月初的夜里，大家燃起篝火，在山坡上用对歌的方式互相传递情愫。对上后，女方随男方过一夜，到了明年对歌时，如女方有了孩子，便抱着孩子去男家结婚。否则允许再对歌一次，倘若仍未受孕，姑娘就只好住进寡女村，终身不得嫁人。

　　有一年仲春之夜，有一位美丽的茶姑与小伙子吕夯宝对上了歌。可她不敢同吕夯宝过夜，怕如果没有孩子要住进寡女村受苦。于是两人想出一个办法。谷雨日这天，茶姑和众姑娘采茶后，都又累又渴。茶姑说：“现在要是有一壶茶该多好。”姑娘们笑话她：“除非老天作媒，把哪个小伙子的茶壶给你搁在茶树上了。”茶姑佯作生气道：“也说不定。”便当真寻找起来，还果然在一株茶树上找到了一壶茶。姑娘们抢着喝茶，剩下最后一点时，大家对茶姑说：“这是上天给你的定亲水，快喝了吧!”茶姑接过壶，刚一饮而尽，吕夯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直嚷：“谁拿了我的茶壶?”姑娘们都欢呼：“原来是上天为你俩做媒呀!”

　　村里的老人们知道后，认为这是“天意”，便同意他俩正式结婚。从此，每年采茶时节，茶园里，茶树上，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茶壶，都是要寻配偶的小伙子准备的，如果哪个姑娘有意，喝了他的茶，就意味着同意和他成亲。来贩买茶叶的人，又将这个习俗传播开去，这就是喝茶定亲的由来(尚中、姚政主编《千万个由来》，海南出版社)。

　　学林中比较通行的观点，多认为婚姻中重茶的习俗大约在元明时代形成。依据是直到明朝始见记述，如许次纾《茶流考本》、郎瑛《七修类稿》、陈耀文《天中记》等均曾论及。其中郎瑛论之最详：

　　种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也。故女子受聘，谓之

　　“吃茶”。又聘以茶为礼者，见其从一之义。二称皆谚，亦有义存

　　焉耳(《七修类稿》卷四十六)。

　　用白话来讲，就是人们认为茶树只能用种子繁殖，而不能用移植的办法使之成活繁育。所以婚俗用茶，是取其至性不移的特征，强调一旦接受茶礼，或者说喝了“定茶”之后，再无翻悔之理。至于结婚、同房时的“受茶”、“合茶”等，也是取其至性不移，带有新郎新娘互誓忠于配偶、白头偕老的意味。明朝太子纳妃仪典，有纳采、问名用“末茶一十二贷”，纳征、请期用“末茶四十贷”的规矩。可知以茶礼用于婚礼，不仅是民间的文化现象，也是宫廷礼仪的内容。

　　还有人指出用茶于婚的礼俗在宋代已经流行了。如宋胡纳《见闻录》载：“通常订婚，以茶为礼。故称乾宅(男方)致送坤宅(女方)之聘金曰‘茶金’，亦称‘茶礼’，又曰‘代茶’。女家受聘曰‘受茶’。”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嫁娶”：“既已插钗，则伐柯人通好，议定礼，往女家报定。若丰富之家，以珠翠、首饰、金器、销金裙褶，及缎匹茶饼，加以双羊牵送。”《古今图书集成》亦有宋代诸王纳妃聘礼中包括“茗百斤”的记载。

　　上述看似公论的观点，受到茶史研究者质疑：据文献记载，早在宋金时代，人们已经掌握了茶树的无性繁殖技术，即利用茶树的根、茎、叶等营养器官，通过扦插、压条、分株、嫁接等办法来进行繁育，所谓“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的观念，是没有实践根据的。

　　于是，赞同用茶于婚的礼俗源起宋代说者别出蹊径，认为此乃时代风气感染所致。原来当时官私媒人互通信息撮合婚姻，包括纳妾蓄婢、卖良为娼的交易，多假遍布坊市集镇间的茶坊、茶馆为洽谈场所，涉及男女偷情、私托终身或追欢买笑、引蜂入港之类的“风流事儿”，更是这些场所的专利，故谚有“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之说。《水浒传》二十四回里的王婆，就是一个典型，据她自称，“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所谓“杂趁”，“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所举项目中，六分之五是撮合男女。由于其时的联姻活动，基本上要靠这类中介人角色穿针引线，可见“喝茶”之涵义丰富，而“茶金”、“茶礼”最终成为“托媒”、“说媒”、“保媒”、“谢媒”的代称，纳人约定俗成的婚仪。陆游《老学庵笔记》载靖州民俗男女未嫁者，聚而踏歌，“其歌有曰：‘小娘子，叶底花，无事出来吃盏茶。’”正反映了茶在男女交往中所起的作用。

　　仍以《水浒传》里的王婆为例。西门庆看上了潘金莲，又难启齿，王婆便招呼：“大官人，吃个梅汤?”暗示愿意做“媒”。西门庆不肯道破，向晚又来，她再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次日一早，眼看西门庆又来搭讪，知道那一头热了，“便浓浓的点两盏果茶”，煽风加温。等西门庆“走了七八遍”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果儿茶如何?”终使其心甘情愿地拿出本钱，坦言相求。此类形式，在民间婚俗中亦普遍存在，如提亲时要以红糖桔皮点茶，寓甜言吉语；订婚时要用核桃、桂圆点茶，也叫“桃果茶”，指望婚姻有圆满结果；新妇进门后要吃“甜蛋茶”，据说因此会安心于婆家；拜天地前用盐点茶，夫妻同饮，因茶产于山，盐产于海，故名曰“山茗海沙”，谐山盟海誓，等等。

　　还有一种看法，认为“茶礼”起源于唐朝。贞观十五年(641)，文成公主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联姻。临别前，太宗取出岳州贡奉的名茶“邕湖含膏”给公主做嫁妆，告诫她到吐蕃后，要效茶性，能服夫婿家里的水土，在那儿扎根。公主含泪受教。直到现在，青藏高原上仍流传着文成公主把团饼茶带进吐蕃，并教会当地妇女碾茶、煮茶的种种传说。从那以后，人们在聘定婚姻时，都要在定礼中放上茶叶，表示姑娘嫁到男家后，能服水土。显然，这又是别一种寓义了。

　　此外，还有人指出，因为“凡种茶树必下子”，故以茶叶充当婚俗道具，是取“植必子生”之义，隐含生子延嗣的祝愿。如订婚时的“下茶”，别称“传茶”，即寓传宗接代之意。又同房前喝的“合欢茶”，要以红枣、花生、桂圆、龙眼等泡入茶中，是取“早生贵子跳龙门”之意。

　　中国是茶的故乡，婚俗用茶的约定，不仅是汉族的传统，也普遍存在于各少数民族之间。这种有趣的现象究竟自何时形成，各民族相互的影响取何种趋向，构成这种现象的原初意义又是什么，看来仍有待于继续探索和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