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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晓茗
宁海依山傍海,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说。宁海的丘陵地貌,使宁海不仅出产柏树、樟树、榛树、杏树、木荷树等优质木材,还盛产玄武岩、凝灰岩、花岗岩、安山玢岩等优质石材。这些木材和石材是宁海主要的建筑用材:木材作梁、作柱、作板壁、作地板;石材则作屋基、作柱础、作门框、作院落铺地……在盛产石材的宁海山区,如岔路王爱、西店香山、桥头胡铜岭祝、茶院许家山等地,石头更成了民居建筑中最主要的建筑材料。因而,在这些山区又形成了有别于宁海平原地区建筑风格的建筑类型——石屋。
以许家山村和民户田村等为代表的茶院山乡民居,就是宁海山地石屋建筑群落的典型。
从宁海城关出东门,翻白峤岭至岙里村,再沿一条饰有龙形图案的卵石古道,往东北爬几十里山路到山陈;或者乘车从茶院乡政府往西北走三公里左右的盘山公路,直抵山上最高的村庄许家山村。站在村口平坦的山冈上,你能看到远远近近散落着的几个小山村:许家、民户田、亦长坪、小庵、许家山。这些村庄都以就地取材建造起来的石屋为主,建筑风格非常相似,其中又以许家山村的石屋建筑群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
许家山村是一个大村,住户最多时全村有三四百户人家。村庄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乾隆时期。村中的三大主姓,张、叶、胡的先祖之所以选择在这高远的山冈上安家落户,除了这里山高路远,地理位置相对闭塞,有利于躲避战祸外,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这里有丰富的玄武岩石矿。许家山村位于镇海-永嘉断裂带东侧。一百四十万年前,在早侏罗世时期,浙东沿海发生区域性大断裂,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有的直接涌出地面,形成火山喷出岩,火山喷出岩大体成平缓单斜状产出,以倾向西北为主;有的就在地表下冷却凝固,形成火山侵入岩。许家山村所在地区的玄武岩石矿就形成于那个时期,属火山喷出岩。这些埋在许家山村不厚的土层下的,有的甚至就裸露在地表上的玄武岩石矿,它们或纵向,或横向,像书页一样一块一块有规则地排列着,不需敲凿,只需用铁钎或木棍插进岩石缝隙,用力一撬,一块平整的石头就能完整地取下来。这种火山岩石质坚硬、表面光滑、纹理细腻,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因为石板的颜色呈青铜色,当地老百姓又把它叫做“铜板石”。
许家山村的民居几乎都由这样的青灰色铜板石砌成。许家山村坐落在帽峰山的余脉上,整个村子坐西朝东。石屋建筑群随地势起伏灵活布置,从东往西一排接一排渐次升高,每两排石屋之间自然形成一条条南北走向的巷道,石屋通常为两层。因为依山而筑,常常从前一进房子的二楼卧房出去,隔一条窄窄的过道,就是后一进房子的一楼厨房。因而虽不是山下四合院式的建筑格局,这里的宗族亲和力却一点不比山下差。从建筑材料上来说,石材是主体,只在梁柱、门窗、栏杆和楼板等处用少量木材。石屋采用穿斗式木结构承重,大木作上基本没有雕刻,简单的梁柱交接关系,朴素而又牢固,使石屋独具山乡民居原始之美。也有很少一部分民居采用柱头斗拱承托屋架,那就算得上是很讲究的人家了。受结构限制,许家山石屋的开间都较小,进深也较浅,像山下的民居那样沿中轴线纵深发展,一进连着一进的几乎没有。它们一般在同一层面上呈横向排列,有的联排相连,形成“一”字形条状格局;有的组合成“U”字形平面,形成内向的半敞开式生活庭院,庭院基本都朝南。庭院铺地为拼成各种图案的鹅卵石或大小不规则的石板。
石屋的四堵墙均由石块垒叠而成。石块有大有小,参差不一。有些屋子所用的石块要细碎一些;有些屋子所用的石块就相对较大、较方整,大石块与大石块之间用小石块补缝加固,但都极少用石灰或水泥抿缝。所有石墙一律不用石灰或水泥抹面,整面墙体裸露块状或条状的石头,因此风能轻易地透墙而过。住在这样的石屋里,冬天虽然寒冷,夏天却是非常凉快,再加上此地没有蚊子,绝对是一个避暑消夏的好地方。为了保暖防风,有条件的往往在正面外墙的最上部,或者是从二楼卧房位置起改砌砖墙——砖头也是取山上的粘土自己打坯烧制的,而其他几面墙仍是石墙到顶。也有墙体上部四面都用砖头围护的,但这样的房子为数极少。
石屋的正门一般都朝东,考虑到门框对石墙的承受力,门一般不大,以朴素的单扇木板门为主。窗也设计得很小。一楼的窗以石窗为主,用碎石块搭出一些简单的镂空几何图案。这些漏窗除便于采光通风外,还起到了一定的装饰作用。在许家山,我们几乎看不到在宁海同一时期的民居建筑中最常见的雕花石花窗,这可能与铜板石的石质不适宜雕镂有关。尽管门窗都偏小,但由于进深浅,屋架高,屋里的光线倒不是太阴暗。屋顶均为硬山双坡屋顶,一层向外侧推出一进檐廊。也许是因为石屋比较耐火的缘故,一般都不设封火墙,这使得石屋建筑群的空中线条少了许多变化而显得有些单调。幸亏有错落有致的巷道穿插其中。村中的巷道随石屋而走,石屋因地势而高低起伏,巷道便也高高低低,蜿蜒曲折。巷道有长有短,有曲有直,但都是鹅卵石铺面,路面已被踩得圆润光滑。连接高差的石阶由未经雕琢的铜板石依次叠加而成,自然粗犷。
在许家山村的村边,有一口波平如镜的池塘,那是几百年来许家山人在此采石后形成的水塘。在水塘边的山体上,还裸露着一些平整的铜板石,青灰色的石头上点缀着几星金黄的野菊花。鸭子在水塘里欢快地戏水,搅起一圈圈涟漪。宁静的许家山村在远离城镇的高山上悄然矗立了两百年,石屋从一间到一排,从一排到一片,逐渐形成有祠堂,有家庙,有学校的规模整齐的村落。有些石屋倒塌了,更多的石屋建起来,水塘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而铜板石却依然不见少。村边地头,屋前屋后,纹理细密的铜板石随处可见:石凳,石桌,石桥,石井,石巷,石屋,整个许家山村就是一个铜板石的世界。现在由于交通不便,缺水少地,经济收入低等原因,村中住户大部分已迁往山下。原先的三四百户人家只剩下一百多户,许多石屋因此成为空屋。但仍有些村民,尤其是年纪较大的村民,十分留恋这铜板石构筑的家园。生活虽然清苦,却与世无争,自在悠闲。
豺狼蹲坦道,僻径绕寒山。无限斜阳色,来添霜叶殷。秋空雕翮健,石蹬马蹄孱。深羡云中客,肩樵任往返。(《过许家山》,清,徐镛)
许家山的巷道很窄,阳光总是把石屋高大而沉重的阴影投在不足两米宽的石巷里,仿佛是把上几个世纪的时间都凝固在了这古老而沉默的山村石屋群中。因此,即使是在阳光下,成群的青灰色的石屋也给人凝重、苍凉的感觉,那感觉来自石屋本身的质感,来自山村远离尘嚣的古朴,也来自留居的山民铜板石一般坚韧的生命力。站在村口回望许家山,青瓦石墙随着纵横交错的穿村巷道和石阶而高低起伏,几声犬吠,几声鸡鸣,几缕炊烟,几缕斜阳,一派原始淳朴的山乡风貌令人心驰神往。杂树生花、翠竹丛生、梯田环绕的许家山就像一位青筋毕露的老人,而森然壁立的石屋建筑群就像老人裸露的筋骨,透着一股沧桑、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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