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茗

    出宁海城东二十公里处的胡陈乡，有一座叫翔凤头的小村庄。村西有一座屋样与长街谢家道地很相似的古民居，叫做“五份头”。

    宋淳祐年间（1241-1252），鲍姓从天台山头迁入宁海胡陈响岩，明朝初年析居翔凤头。鲍氏祖先原先以农为业，几辈人辛勤耕耘，勤俭持家，渐渐地有了一些积蓄。于是在长街开了一家“鲍其昌”南货店，经营有道，生意兴隆。到了清末民初，鲍氏家产日渐丰厚，不但扩大了“鲍其昌”的规模，还拥有田产近千亩，成为胡陈首屈一指的富户。1908年，鲍氏后裔鲍于忠(生于咸丰九年，1859)50岁，他的儿子鲍斯馨（生于光绪十八年，1892）17岁，即将成年。鲍于忠共有兄弟五人，他们三代同堂，都居住在已显得拥挤不堪的鲍氏祖屋里。那时，鲍于忠的父亲已经去世，家中由他年逾古稀的母亲当家。为将来能给宝贝孙子娶一房大户人家的女儿作媳妇，老祖母决定授权长子鲍于忠，命他造一座翔凤头最漂亮、最豪华的新宅。

    怎样的宅院才是最漂亮、最豪华的宅院呢？当时正在长街经营“鲍其昌”的鲍于忠首先想到了名震东乡的长街“谢得利”堂。别具一格的“四檐齐”建筑外观，精工细作的“三雕”建筑工艺，以及“谢得利”显赫的名声，无不令鲍于忠心向往之。就造一座和“谢得利”一样的宅子吧，鲍于忠的提议立即获得了母亲和兄弟们的赞同。于是，鲍于忠请起屋师傅一而再、再而三地到长街谢家道地看屋样，并请当时胡陈最有名的雕花师傅闻更主持新宅的全部木雕活——他要尽可能原封不动地在翔凤头再造一座“谢得利”。

    慢工出细活。从1908年动工，到1914年完工，历时七年，一座和长街“谢得利”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的豪宅，终于在偏僻的翔凤头村的大路边矗立起来。因为五兄弟合住一院，人称这院为“五份头”。凭这“五份头”豪宅，鲍于忠的儿子鲍斯馨果真娶到了象山西周大户人家谢氏的女儿为妻。据说，当年谢氏新娘嫁到翔凤头，有一百二十杠的嫁妆陪嫁，所谓“十里红妆”，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这是一座三间面、四檐齐、石板铺地的四合院，坐西朝东。台门朝北，为石库门式，红石立颊，门头上原有人物灰塑，现在已经被敲凿剥落。因为台门较窄，使其实并不很高的台门看上去显得特别有威势。倒座朝西，面阔三间，单檐硬山顶。平板枋上用重拱，一斗六升，每攒之间用护拱板相连。正屋朝东，面阔三间二耳房，重檐硬山顶，檐廊用卷棚顶，檐廊月梁穿插枋上两面均有雕刻，图案是和合二仙。金柱之间横向架以半圆罩，楞木下用天花板平铺。中堂宝壁为六扇拷格格子门，软“万”字图形的木格子围出一块束腰形扇面，扇面发黄的木板上，线条古朴清丽的山水人物画依稀可辨。

    两厢各三间，重檐硬山顶，其中一次间已倒圮。五抹头隔扇，“工”字棂条，涤环板上有雕刻。槛窗低栏雕饰用冰裂纹。西窗棂心上刻“九如”二字，东窗低栏已改。

    后厢有小天井，也是三间面，其中两间现在已经倒塌。南边厢面阔七间，其最东头的碉堡楼和北厢房最东头的碉堡楼遥相呼应。这些地方，原是家丁仆佣们的居所和储藏室。

    虽说“五份头”模仿“谢得利”而造，但两座宅院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从建筑规模上看，“五份头”的规模要比“谢得利”小。虽然正屋、倒座、厢房都面阔三间，但“五份头”只有倒座外有一座跨院，不像“谢得利”那样四面都有跨院，而且跨院的面积也相对较小。拥有上千亩田产的鲍于忠，要造一座和“谢得利”一模一样、甚至规模更大一点的宅院，财力应该不成什么问题，那为何“五份头”却比“谢得利”的规模要小呢？谢宅主人谢铭甫的社会地位比以经商为主的鲍家要高以及鲍家怕露富的心理，可能是“五份头”的建筑规模不敢超过“谢得利”的重要原因。

    从建筑外观上看，“谢得利”是重檐四檐齐屋样，四合院的上下两檐均回环相接；而“五份头”的倒座为单檐，因而它的上檐虽然互为连接，下檐却不是四檐齐。“五份头”用三花山墙；“谢得利”则用五花山墙。因而“谢得利”的建筑外观比“五份头”更豪华、更漂亮。因当时翔凤头一带多土匪骚扰，所以“五份头”比“谢得利”又多设计了两座碉堡式建筑，这和力洋的上大份道地倒有相似之处。建筑墙体上黑洞洞的防御性射击口，不难说明当年翔凤头匪患的激烈和富裕人家对抵御匪患的高度重视。按理，同处一个时代、同处宁海东乡的“谢得利”应该也有匪患，但为什么它却不建碉堡呢？也许一是由于长街地处宁海东乡的中心，人口比较密集，土匪海盗不敢轻易袭击；二者也许是因为谢铭甫在地方上享有崇高的威望，且有地方政府作靠山，因而根本没将流匪放在眼里，而不屑于筑碉堡御敌。因而，虽然建有碉堡的“五份头”看上去很气派，但实质上却反而在气势上输了“谢得利”一头。

    从这两方面看，“五份头”虽是模仿“谢得利”而建，但终究不如“谢得利”。这对完全有经济能力将宅院造得比“谢得利”更气派的鲍氏五兄弟来说，是很难咽下这口气的。于是，他们便在建筑细节上下工夫，想从比谢宅更为精致、更为讲究的内装修上，找补回一点自尊。所以他们请了当时最有名的雕花师傅闻更，将“五份头”的梁、枋、斗拱、跳斗、牛腿、雀替、窗格、门扇、宝壁、几腿罩等等，全都加以精心构思、精雕细刻。因此，我们在“五份头”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刻作品：生动的人物造型，逼真的花鸟图案，尤其是倒挂凤凰、倒挂鱼化龙等木构件，件件极富艺术感染力、件件美不胜收。追求细节上的华美和档次，从木雕推而广之到柱础石雕、门楼灰雕，鲍氏五兄弟的“以内养外”策略显然获得了成功——时至今日，当“五份头”的建筑外观在周围一片林立的水泥建筑群中不再有任何优势时，它的华美的三雕仍然令人怦然心动，具有极高的艺术审美价值和文物保护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