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茗

    清晨，站在鹿山顶上看薄雾笼罩的古村前童，就仿佛站在时间的背影里看一场黑白电影，虚幻而又真实，遥远而又亲切。在如纱的晨雾中，临街的双扇木门次第地开了，像打开一幅水墨的民俗画，听不见的水声，看不见的生灵，在白墙黛瓦夹峙的幽深的街巷中生动地流淌。天光在错落有致的马头墙构成的天际线里一点点亮起来，隐约看得见四合院的天井里，做豆腐的把一夜的辛苦都挑在冒着白气的豆腐担里，只待开口吆喝，这古镇的一天就开始了。

    年年岁岁，周而复始。是一千余间古建筑将宁海前童定格在明清时代。七百多年的光阴，似乎只是繁衍了这水渠环绕之中的以院成组、以组成线、以线成群的明清建筑群落，而随着这建筑群一起扩张的，则是庞大的童氏家族。家家门相对，户户水相连。童氏血亲在彼此贯穿相连的宅院里生活，尊卑分明，长幼有序，逐渐形成了如今一千六百余户、五千多人口的泱泱大村。在群峰簪笏宅、职思其居宅、明经宅、上堂屋、大夫第等四十多个保存完好的古民居院落中，今天我们仍可找到童氏先人所信奉的“读可荣身，耕可致富”的儒家文化遗存，而耕读文化，恰恰是前童古村所以生生不息的精髓所在。

    山环水绕，方能藏风得水。是塔山鹿山东西夹峙，遮风挡雨，给了前童人安逸；是白溪梁皇溪南北穿行，流金淌银，给了前童人富庶。当阳光轻轻撩开前童的面纱时，让我们走下鹿山，走进群峰簪笏宅、职思其居宅、明经宅，一起触摸前童，解读前童。

　　　　　　　　　　　　　　　　群峰簪笏宅

    在前童老街的北面，沿窄窄的卵石路深入前童老村，不用走多远，便有两支高大巍峨的马头墙撞入你的眼帘。墙尖翼角上堆塑着的跃鱼飞龙，将那凌空欲飞的曼妙姿势从嘉庆年间一直保持到现在。二百多年的岁月沧桑幻化成薄薄的尘埃，附着在墙头山尖阳文楷体的“群峰簪笏”四个大字上，令老宅平添了几分迷人的古朴风韵。

    群峰簪笏宅为嘉庆年间童汝顺所建。据说，童汝顺之兄童汝宽，即前童后人口中赫赫有名的桂林公，高中举人后外出做官，时任长兴县教谕，家里的一切事务交由其三弟童汝顺打理，群峰簪笏宅就是他一手建造。按俗规，这新起的宅院应归长子桂林公所有，但桂林公以其弟操持家政辛苦，功不可没为由，主动谦让。于是一段讲究礼仪、兄弟谦让的佳话，和这宅院一起，流传至今。

群峰簪笏坐北朝南，与前童境南的石镜山遥遥相对。因宅前的石镜山群峰形似一群王公大臣头戴簪缨、手持朝板，而有此宅名。当然这宅名也寄托着宅院的主人希望子孙后代能飞黄腾达的美好愿望。一副千年仰月锦环，两扇百年黑漆木门，掩不住许多世俗的欲望。八字形的台门并不高大，门檐卷棚顶两侧的穿插枋上，两条作翘昂用的圆雕凤凰都已残缺。倒是门簪上的“葵心向日”四字，依旧金灿灿的，像极文革时期的标语口号，一点不似嘉庆年间的旧物。其实这四个字寄托着耕读之家朴素的愿望：像葵花那样多子多福，像葵花那样蓬勃兴旺。最为稀奇的是台门两旁墀头墙上嵌着的两个“五蝠捧寿”青花瓷盆。在宁海的民居中，用瓷器作建筑装饰的相当少见。因为这两个瓷盆，人们又将这群峰簪笏宅叫做“五福临门”宅，俗称“五福楼”。在瓷盆的外侧，有两个木雕的狮子倒挂在门柱上，似是在守卫这座老旧的院子。

    或许是因为童汝顺未能入仕的缘故吧，由他当手造起来的五福楼没有那些豪门大院咄咄逼人的气势，处处流露着小家碧玉的平和与本分。推门进去，当你适应了倒座门厅那短暂的昏暗，卵石铺面的天井一定会让你倍感亲切：天井正中的套金钱图案，及其东西两侧的鲤鱼图案，表现的不正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渴望实现的“金钱铺地，吉庆有余”的生活理想吗？

    正屋三开间连两耳房，明间厅堂里壁没有一般宅院所具有的宝壁装置，裸露的砖砌墙体使老宅显得更为古朴，一张古色古香的长方形香案靠墙摆放着,一切似乎都还是旧时模样。东西大房里仍有童姓后裔居住着，虽然他们未必就是童汝顺的嫡系子孙。

    和总是大敞着的台门一样，只要不是太冷，大房的木隔扇窗也是开着的，透窗可见房里工艺精湛的“千工床”。那令参观者惊艳的千工床，原不过是工匠众多的前童普通人家的寻常摆设。

    隔扇涤环板上有图文并茂的浅浮雕木刻。东大房的东西两扇隔扇上均为朱子治家格言，东扇文为：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图为一家三口早起，丈夫犹坐床前，妇人已半开房门，欲出门打扫庭院，儿子则手持料勺，欲开笼喂鸡；隔心上雕“天官赐印”图；西扇文为：“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图为两翁妪夜谈，一对少年夫妻手提灯笼检点门户；隔心上雕“文昌赐书”图。西大房的东扇文为：“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图为一官服男子跪别年迈的父母，聆听父母临别赠言，一头卸轭之牛在其身后；隔心上雕“曦之赐鹅”图；西扇文为：“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图为一读书人在果树下，作听摘果之妻述说状，旁有一车夫车侧等候；隔心上雕“伯乐赐马”图。这些字画，线条简洁拙朴，人物形象生动，生活气息浓厚，非常直观地展现了中国古代农耕社会勤俭持家、自给自足，敬老爱幼、尽享天伦，科场得意、高官厚禄，世代簪缨、光耀门楣的道德追求和生活理想。

    和大房隔扇上的雕饰相比，东西厢房窗扇上雕刻着的许多瓜果、花卉、昆虫，其工艺要细腻得多。肥厚的玉兰，细巧的荸荠，粗壮的荷藕，茂盛的葡萄；肥胖的鲵鱼，灵活的蚱蜢，穿花的蝴蝶，捕食的青蛙，无不形神兼备，活灵活现。它们既是耕读之家田园风味的生活写照，也寄托着宅主希望瓜瓞绵绵、子孙繁衍、人丁兴旺、家族繁荣的世俗愿望。从刻作物的表象看，有动物，有植物；有地上长的，有地下结的；有天上飞的，有水里游的，这些其实都暗合着道家文化的阴阳之理。阴阳和谐，则万事兴盛。宅主的这一份祈求同样传统。

    群峰簪笏宅的外墙上嵌饰着二十七扇石花窗，题材不同，图案各异，没有一扇重复。这些石花窗既有通风采光的建筑作用，又有美化墙面的装饰作用，使原本单调的墙面透出几丝活泼的意味。在东厢和西厢山墙上，分别有两扇小小的扇面形石花窗，一扇镌刻“望溪楼”三字，一扇镌刻“滴翠轩”三字，它们分别是东西厢的楼名和书斋名。因小楼南面村前流淌的宽阔白溪，故名望溪楼；因书斋窗含石镜山翠微的山色，故名滴翠轩。通过这匠心独具的命名，我们可以窥见宅主不俗的文化修为，及其希望“耕读传家”的良苦用心。

    隔几条小巷，隔几座后建的四合院，在群峰簪笏宅前的老街上，原来有一条玉尺河潺潺流淌，宅院西厢山墙上的四个径尺大字“清流映带”即因此得名。如今玉尺河已被填埋，“清流映带”四字也被遮蔽，唯有满面沧桑的四合院依然矗立在岁月的风雨中，继续见证着前童这一千年古村的历史。

    职思其居宅

    江南民居常有将家训箴言或描画于屏风里壁，或刻写在窗扇门扉，或高悬于中堂厅室的，但像职思其居宅那样把家箴醒目地刻于台门之上的，在宁海的民居中并不多见。

    位于前童南大街上的职思其居宅建于1826年前后，系清代嘉庆年间举人童桂林之子、群峰簪笏宅主人童汝顺之兄童汝宽的府第。这座四合院座西面东，占地838.5平方米，由台门、倒座、天井、两厢、正屋组成。时任长兴县教谕的童汝宽把群峰簪笏礼让给三弟后，自己在三间祖屋的堂屋两侧加盖楼房，作为省亲养老之所，并在台门的门额上镌以“职思其居”四字，世称“职思其居”宅。

    职思其居宅的台门由红色茶盘石石条构筑而成，系石库门式。红石制成的高0.7米、宽1.2米的额匾上，是阴文篆刻的宅名。职思其居，亦可读作居其思职，意为在外做官时，要想想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院子，想想哺育自己成长的家乡父母；休假回家时，则要想想自己为官一任须造福一方的职责。仅从这四个字上，我们就不难看出童汝宽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为人处世之道。额枋也是红色茶盘石制成，高0.2米，宽2.5米，上刻魏碑阴文家箴：“告往知来，一隅可发。未雨绸缪，诎义通达；量入为出，礼言周匝；勤俭持家，唐魏足法。山西泥闾，今时气甲。”这段话的意思是：告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即使是住在乡野角落，也是能够兴旺发达的。做事要能早作准备，明白那些复杂的道理；以收入的数目为支出的额度，一言一行都要反复考虑周到；要勤劳而节俭地料理家务，唐朝和魏朝的兴衰足以效法。鹿山之西的这所院子原本是泥墙草屋，正因为按以上要求去做，今天才能够气甲一方。

    职思其居宅的建筑布局、结构形制无不体现出浙东台式民居的特征，渗透着浓厚的儒家文化思想。“伦理思想在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伦理道德规范反映在建筑布局和建筑规格等方面，又与宗法观念交织在一起，以血缘为纽带，以祖先崇拜为精神支柱，以父系谱序为次第的，在聚族而居的院落中，讲究长幼、辈分和尊卑。”（《中国民居艺术》刘辉、宋向涛编写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 1998年9月）

    在中国的四合院中，中堂有着特别重要的作用，它是议事、礼宾、祭祖之所，是一个家庭或一个家族内部沟通和外交活动的主要场所。中堂的结构设计和摆设布置，往往最能看出宅主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状态。职思其居宅的东西次间均为楼房，惟有中堂明厅中空到顶，没有楼上居室，和前童其他的宅院明显不同，据说就是出于礼仪的讲究。因为如果中堂里坐着客人时，楼上有人走动，那显然是对客人没礼貌，就会失了礼，这对奉儒家的“礼义忠孝悌”为做人行事宗旨的童氏家族来说，是万万使不得的。于是干脆不建，让一个又深又高的中堂尽显主人深厚的儒学风范。为方便楼上南北两房内眷互相走动，特在中堂金柱与后墙之间及檐廊上方建了两条走廊。檐廊特别宽，体现了儒家宽容的思想。两间正房各有一前一后两扇侧门开向中堂，这表明两间正房里的童氏父子或童氏兄弟虽然分房而居，却仍是一家人，公共的空间是他们交流共事的必备场所。后金柱间横架栌桁三条，上设一神龛，神龛两旁由斜楞形隔扇遮挡，中开一门，内无神主。神龛下的板壁上贴着的清代科举捷报依稀可辨，其中童文翰、童其章的名字清晰可见——在这座民宅里，曾出过三位教谕、十多名贡生举人、近十名留学生、硕士生、大学生。金柱内壁的后墙墙体上挖有一佛龛，一尊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坐在里面的观音菩萨至今仍是老一辈童氏子孙心中的保护神。

    在职思其居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各有一座与之相通的小院，它们是主宅的附属设施，宁海人谓之为“屋套”。它们有些原是堆放农具、粮食等杂物及做酒、养牲口、住下人的地方，有些则是家族繁衍后，再建造起来的子孙们的住房。这些小院的面积、高度都不如主宅，体现着鲜明的封建宗族观念和尊卑伦理思想。四座小院中，最有名的是东面角上的小桥流水宅。位于前童古村村口的小桥流水宅，可以说是前童这部线装书的封面。清清水渠从小宅门前流过，荡起流动的光影映照在小宅南山墙上清秀的“小桥流水”四个字上。前童有在家中办书院的传统，小桥流水宅就曾作过童氏族人的书院。它良好的学风和师资还曾吸引过不少外姓的孩子前来求学。“读书不求闻达，亦足以变化气质”。职思其居宅里走出的人物，莫不都是因为在这小桥流水宅里受的启蒙而变化了气质？

    职思其居宅北面通过一条廊道与明经堂相连，东面通过三间过街楼与恒裕宅相连。由于地势北高南低，最北角的小院排水必须先经过职思其居宅的大天井，再经过最南角的小桥流水宅，然后流入绕村而行的水渠。这样房屋相连、道路相通的建筑结构，使前童的宗族血亲关系变得更加浓厚，更加密不可分。因而刻在职思其居宅台门之上的家训，其实不仅仅是住在职思其居宅的童氏族人的家训，而是整个前童古村里的童氏家族的族训，激励着村里村外一代又一代的童氏后裔。

明经堂

    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儒、释、道三种文化往往是互相包容、互为一体的。前童的明经堂，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地体现了这三种文化的民间建筑。

    明经堂又叫“狮子明堂”，紧挨职思其居宅北面。童氏族人童可莅一家开设“恒裕”酒坊发了财，于清同治年间建造了这所二层四合院。四合院坐北朝南，重檐台门。倒座面阔5间2弄，厢房各5间1弄，正厅面阔3间2弄。整座院子通面宽25.2米，通进深24米，占地面积604平方米。在这所建筑规模并不宏大的普通民宅中，它所运用的建筑装饰语言融合了儒、释、道三家的文化内涵，形象地凸显了中国大文化背景下的江南民俗文化色彩。

    这种文化的糅合，首先表现在明经堂的台门建筑上。

    走近明经堂，一抬头，最先映入你的眼帘的，就是高挂在重檐台门额枋上那方四明抹头的“明经”匾额。这块立于“道光壬午年桂月谷旦”的门匾，是浙江戴学政奉旨亲笔所题，赠予时任武义县县学训导童佩金（其为童可莅之祖父）的。明经，本指通晓经学，唐朝时列为科举制度中的考试科目之一，与进士科并列，主要考试经义。清代时用作贡生的别称。以“明经”作宅名，既体现了“学而优则仕”的儒家思想，也是宅主人生理想的真实写照。台门两侧的墀头墙上各有一书卷形匾额灰塑，左面堆塑“礼义”二字，右面堆塑“孝悌”二字，均为阳文篆字。礼、义、孝、悌，都是儒家道德准则的内容，将这四字镌于门墙上，明白无误地揭示了宅主的道德诉求。门顶装修为卷棚顶，用轩桁、雀替、门簪，后檐柱装饰有八仙图案。八仙是中国传统的绘画、装饰题材，在宁海的古民居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以八仙为题材的木雕、石雕、砖雕和灰雕作品，八仙人物耳熟能详，八仙故事家喻户晓，而八仙又恰恰是道教传说中的八位神仙，是道家文化的一个载体。在一个台门的建筑上，同时显现了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的特征，但当时宅主既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便到现在，我们也并没有觉得很突兀，究其原因，恐怕还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包容性，让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在民间水乳交融、互为贯通，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民俗文化的缘故。

    这种文化的糅合，还表现在明经堂在“天”与“地”的建筑装饰上。

    进入明经堂，天井中央那卵石拼砌而成“狮子滚绣球”图案分外夺人眼目，“狮子明堂”就由此得名。在卵石天井中拼砌装饰性图案，在前童的古民居建筑群落中很常见，而且图案重复的几乎没有。金钱、双鱼、奔鹿等图案，表现的大多是祈福求吉、喜庆富贵之意，寄托着宅主的一种生活理想和精神追求。狮子，古称狻猊，《尔雅·释兽》中这样解释：“狻猊，如虢猫，食虎豹。”它不是中国本土的动物，而是汉顺帝时，由疏勒（古西域）国王进贡而来。但自它进入中国，并成了艺术形象后，狮子并没有被皇帝所垄断，它被作为一种吉祥物，在民间广为流传，并被经常运用在各种装饰和民俗活动中。狮子以凶猛著称，它的形象自然也是表现出勇猛威武之势。但是从各种建筑装饰中的狮子来看，它们的形象却很多样。有凶猛的，也有温顺的，有严肃的，也有顽皮的。凶猛严肃的造型用以辟邪，温顺顽皮的造型则取其“狮”“事”谐音，表现不少吉祥意义的题材：画面中用两只狮子表示“事事如意”，狮子配以长绶带则表示“好事不断”，再加上钱纹则表示“财事不断”……狮子同时又是佛教中主管智慧的文殊菩萨的坐骑，所以它还是主文运的瑞兽。因而，这幅“狮子滚绣球”，既有镇宅辟邪之意，又寄托着“学而优则仕”的儒家思想，还寓意着祈求文殊菩萨保佑子孙聪明。

    再看“天”。明经堂的脊饰，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砖雕道家太极图，叫做“太极双鱼火焰宝珠”。《周易》说：“阴阳生二极”，太极图就代表着阴阳两极。又因它的形状像两条鱼，俗称双鱼。火焰宝珠同样代表着阴阳。火焰代表五行中的“火”，属阳；宝珠则是水之精华，代表五行中的水，属阴。太极双鱼和火焰宝珠都表示阴阳调和，相生相克，是希望合门和顺、消灾弥难心愿的的表露。

    由此可见，明经堂的天井和脊饰也融合了儒、道、释三种文化内涵。

    明经堂的墙体裙肩为卵石盘筑，东厢北髟Y型墙上，堆塑着“霞蔚云蒸”四字，西厢南髟Y型墙上，则堆塑着“居攸厥奠”四字。“霞蔚云蒸”，比喻明经堂有美丽风光；“居攸厥奠”，是说住在这里很安定。和堆塑在群峰簪笏宅山墙上的“群峰簪笏”、“清流映带”一样，前童人的祖先在建造宅院时，都非常看重选择风水，并喜欢将之昭示在墙头上。

    最能体现儒、道合一的，要数挂在明经堂正厅中堂金柱间的黑地沥金大匾“敦伦凝道”了。明经堂的正厅木雕较为精致。明间金柱之间横架一半圆罩，内嵌立软藤花结2个。中间用书卷形小匾，内书“和气致祥”四字。檐廊穿插枋雕有“梅花藏龙”图案；枋上两边有雕成半圆形的抬梁，俗称“猫鱼梁”，也叫“海马虹梁”；梁枋上还雕有“古道西风”、“福寿绵绵”、“五老观图”、“蟠桃眠鹿”、“苍雁虬松”、“云龙赶珠”、“雀依松鹤”等图案。“敦伦凝道”匾额，就挂在金柱之间。敦，敦厚；伦，人伦，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封建社会以君臣、父子、夫妻、朋友为五伦；凝，凝聚，凝结；道，大道，老子的《道德经》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道”有万物之本原、事物之规律、生活之准则的意思，在这里，它是指人类社会最高的道德标准及生活原则，即“德”。因此“敦伦凝道”可以解释为：敦厚朴实、遵守伦常，才能最后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敦伦，又可指夫妻之事，这样“敦伦凝道”还可以解释为：即使是夫妻之事这样的家庭琐事，也与大道有关，比喻事无巨细，都要以高标准来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这四个字既有儒家的思想，又体现着道家的精神，是儒、道文化合二为一的产物。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明经堂南山墙上的一扇石花窗。明经堂的南墙上的石花窗共有三个。楼窗两扇，半窗形，分别雕行草“福”、“寿”两字。楼下的石花窗是前童所有的石花窗中造型最复杂、也最能体现前童人生活理想的一扇。这扇石花窗雕的是一只花瓶里装着两只蝙蝠、寿星骑鹿和刘海戏蟾。“蝙蝠”象征福气；“寿星骑鹿”象征长寿；“刘海戏蟾”象征财富；而“花瓶”则象征平安。有福、长寿、发财、平安，这是世俗的人们最想实现的世俗的愿望，而在这些愿望中，平安是最重要、也是最终的目的。在一扇小小的石花窗中，竟蕴涵了这许多的象征意义，令人叹为观止。

    “中国建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木结构的可能和特点，一开始就不是以单一的独立个别建筑物为目标，而是以空间规模巨大、平面铺开、相互联结和配合的群体建筑为特征的。它重视的是各个建筑物之间的平面整体的有机安排。”（李泽厚：《美的历程》，文物出版社1981年版，第62页。）“中国的庭院式建筑，一般大中型组群都不是单一的庭院，而是由若干个庭院，甚至数十个庭院组构而成的。它们形成一路或若干路纵深串联的多进院。这种布局，不仅突出了庭院内向空间的表现力，而且由于院与院的分隔、联结，也大大突出了建筑组群内景的时空构成。”（侯幼彬：《中国建筑美学》，黑龙江科技出版社1997年版，第118页。）

    群峰簪笏宅、职思其居宅、明经堂作为前童明清建筑群的代表，仅仅只是前童庭院式建筑中的一小部分。而前童明清建筑群正是由像群峰簪笏宅、职思其居宅、明经堂这样的40多个院落组构而成。它不仅反映了明清时期宁海高超的建筑水平，更反映了前童的先人们讲究“耕读传家”、重视宗族血亲的人文精神。站在塔山和鹿山上看前童，前童已经显得很苍老，一片黑压压的屋顶下，现代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理念，正以迅猛的态势撞击现代前童人的内心。虽然前童仍有许多热心保护古建筑的童氏后裔，但木结构的前童古民居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天灾，人祸，但愿她都能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