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茗

    这应该是宁海城关最后一栋保存尚完整的、中西合璧的民宅了。

    坐落在解放路58号、坎头岭东侧的顾宅，始建于民国十三年（1924）。那一年南洋华侨顾鸿章远涉重洋归来，怀揣多年来辛苦经商赚来的洋钱，亲自设计了既有西洋建筑风格、又有中国传统三合院特征的洋楼图纸，并物色好当地的工匠，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匆匆返回菲律宾继续经商。洋楼的建造前后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期间，他每三年回一趟宁海，带回建房要用的材料，检查造房进度。亲眼看着画在纸上的线条、图案变为立体的建筑在家乡的土地上慢慢矗立起来，顾鸿章那颗漂在海外多年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家——纵然海外有汽车、有洋房、有仆役，可叶落终须归根，宁海才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啊。

    这座院子总占地约900平方米，建筑面积800平方米，大大小小共有四十多间屋子。整座院子沿坎头岭的坡面而筑，坐北朝南，分两阶面，落差约3米，上面是庭院，下面是花园，规模宏大，布局精美。据顾宅现在的主人、顾鸿章最小的儿子顾人麟介绍，当初他父亲买下这片宅基地花了不少大洋，为求地块的方整，有些地皮甚至是用银圆一块一块排来的，颇有寸土寸金的意味。

    顾鸿章六岁丧父，十三岁时就随母亲到上海，在宁海人鲍鸿泰开的木雕作坊里当学徒。他从小立志要出人头地，因而在二十岁左右时，毅然抛家别母，跟人出国谋生。他辗转印度、缅甸等国，一边继续做木雕活维持生计，一边跟人学做珠宝生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赚到了他后来结婚及到菲律宾经商的本钱，直到二十八岁时才回乡结婚。婚后不久，顾鸿章即赴菲律宾经商，主要经营宁海当地生产的白木雕刻小件，也兼营红缎绣花小鞋等东方艺术品，生意非常红火。1924年，当顾鸿章十多岁的大女儿能帮他为造房的工匠记帐时，他已赚够了建顾宅的启动资金，以后，他以每年一万大洋的金额投入到顾宅基建中。可以说，他是第一批将宁海木雕工艺传播到南洋的商人之一，也是第一个用外汇将西洋民居建筑风格引进宁海的人。

    顾宅的大门朝西，共有两道。第一道大门顶为拱形，门宽2米，装双扇铁栅门。因为门前是仅两三米宽、坡度很陡的道路的缘故吧，这第一道大门并不见得怎样的显赫。它只是比围墙稍微高出那么几寸，将门内的大院不动声色地藏起来。进内为一小天井，正对面是石库门式的第二道大门。门槛下的九级台阶，令人不得不仰视。这第二道大门从地面到门顶高3.5米,宽2米，装双扇木板门。从大门进入院子，原先还须经过一道由四扇木门构建的内门，现在这内门已不复存在，但从仅剩的一块门板上，我们还能想见那门的厚实。

    进内为两层楼三合院。除三合院建筑外，西厢房后另有小天井，天井内凿一水井。布满青苔的井壁上，“吉庆堂　民国　 1924 　甲子”等字样依稀可辨。附建三间平屋，作厨房用。东面山墙外建有六间楼房，作勤杂人员居住及堆积杂物之用。建造顾宅之时，顾鸿章已有三女一子，如此规模的住宅设计，显然是子孙满堂的设计，可见顾鸿章原本是渴望在这顾宅里子孙绕膝、颐养天年的。

    从远处看顾宅，顾宅的外形呈鲜明的西洋建筑风格：高大的石库门，尖尖的屋顶，外窗上弧形的山花楣饰，以及门框边、窗栏上的各式壁柱等。但从主建筑三合院的建筑形式上看，顾宅却仍有其中国古建筑特色：有正屋，有厢房，有中堂，有雕饰传统华美的木质廊柱和红石柱础，廊柱间拷格门罩……   

    除建筑外形外，顾宅的中西合璧风格还体现在它的内外装修上。

    首先是它的门窗。所有中国传统的格子门窗，一律嵌以国外进口的彩色玻璃。据说这些玻璃都是顾鸿章亲自拼装的，为此他还累得大病一场。他之所以不要工匠们拼装，我想，除了他勤劳的本性外，还在于他对自己从小练就的手艺更有自信。如果你仔细看，你就会发现，在线条简洁、风格明朗、有西方教堂特色的门窗的细部，例如门楣、窗棂等处，有很多雕刻非常精细的木雕构件——那些都是顾鸿章亲自打好样后，由工匠们精心雕刻而成的。这些木雕件在整幢顾宅中随处可见：牛腿、雀替、斗拱……，刻作有狮子、凤凰、蚱蜢、蜻蜓、花草等。破四旧时，好多雕件被敲凿毁坏。

    其次是它的地板。除了和其他中式住宅相同的木地板外，顾宅正屋的中堂和东西厢房的小堂前均用进口的水泥地砖铺设。地砖以红色为底，蓝色的花边内，饰以乳白色花纹，图案有鲜明的西洋特色，虽然过了八十年，至今仍鲜艳如新。西式的水泥砖地、中式的中堂屏壁（八扇屏风现均已不存），以及据说是国民党高级将领谭延恺亲笔题写的“吉庆堂”匾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再是它的庭院和走廊的铺地。庭院用二尺见方的本地石板呈菱形铺设，一楼走廊则用宽窄不一的红色石条铺成。庭院和走廊共用石板一千多块。和别的中式石板道地不同的是，道地的四周浇注着水泥，很好地固定了石板的位置。如今石板缝中虽见青青小草，石板道地却依然光滑平整。

    二楼有1.2米宽的木板走廊，走廊上设西洋图案的绿色铁制栏杆，它和二楼的弧形门窗一起，营造了一种浓郁的异国风情。

    三合院的正南面是高2.5米的围墙，墙上砌五扇漏窗，每扇由九块淡绿色花格釉瓷砖组成。透过漏窗，我们可以看到顾宅占地约400平方米的花园。花园的东首建有一只长7米、宽4米、深2米的长方形鱼池，鱼池四周由石栏杆围起来，其中西面有数级石阶直抵池底。池中的游鱼，使人可以想见当年波光春影、鸟语花香、游园休憩的迷人景致。花园的西首建有一座四柱六角形攒尖顶凉亭，阳光下绿树掩映，有蝶翩跹其间。

    这座耗时7年、耗资10万大洋建成的顾宅，用工浩大，工艺考究，它倾注了南洋华侨顾鸿章的半生心血和毕生情感。他用经商赚来的外汇投资家乡建房，还不辞辛苦地从海外带回建房所需的种种建材：水泥、瓷砖、玻璃、铁栏杆、做下水管用的铅皮等。他将自己在闯荡南洋时对耳濡目染的西方建筑风格的理解和体会，与从小熏陶出来的中国传统木匠手艺，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宁海城关建起了第一幢风格特异的、中西合璧的洋房，为宁海的民居建筑注入了一股新风，贡献不可谓不大。

　  抗战胜利后，年逾花甲的顾鸿章把菲律宾的公司交给大儿子经营，自己回家乡定居。由于历史的原因，顾宅几易其主。从1951年顾鸿章和他刚刚结婚一年的小儿子顾人麟夫妇被逐出顾宅起，顾宅先后成了宁海城郊公社和宁海城关镇政府的办公用房。文革期间，宅内的建筑设施及建筑构件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1976年落实政策后，顾人麟夫妇经多方奔走，终于又住回了顾宅，但此时，顾鸿章已在离顾宅并不太远的水角凌路安置房里去世了。顾宅没能成为顾鸿章颐养天年的最后生命驿站，顾宅一定是顾鸿章死不瞑目的临终牵挂。

　  1984年，顾氏夫妇二人在不改变房屋基本格局的前提下，对顾宅进行了简单装修，办起了华侨餐厅。宽敞雅致的餐厅，美味可口的菜肴，让顾宅几乎天天食客盈门，华侨餐厅声名远播，顾宅因此也被宁海及周边县市更多的人们所认识。1998年，在激烈的餐饮业竞争中败下阵来的华侨餐厅关门歇业，顾氏夫妇的两子一女又都遭遇下岗，年近古稀的老夫妻陷入了生活的困境。只要租掉几间屋子，他们就能马上拿到几万块钱，缓解目前的艰难状况；只要卖掉几间屋子，他们就能还清债务，安享晚年，但他们坚决不租不借不卖。他们一怕上代人交下来的祖屋在自己的手中失去，愧对父亲的一番心血；二怕租借出售会破坏了房屋的整体结构，让这顾宅从此湮没无声。就这样，他们苦苦支撑到今天，指望着有政府部门或个人能完整地保护或收购顾宅，他们说，他们原来希望，等到把顾宅打理得更好些，就接住在菲律宾的、自出国后再也没有回过家的八十四岁老哥哥回家，但现在他们太老了，加起来都有一百五十岁了，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坚持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