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梁皇山巅幻化出巨大的金色晕圈，纵横蜿蜒的山脊沟壑缓缓摇曳成或明或暗。“嗒嗒”的马蹄声从山岚微茫处传来，在山脚古老的浙东官道上，一位方巾士子正按辔缓行。闻此地猛虎剪径，遂止宿于梁皇驿。“鞭毂竞趋，日相挨摩”的驿站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位落第士子，更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叫徐霞客的奇人，从这条驿道出发，以自己的双脚进行着一次创造华夏历史追求独立人格的行走。

    四百年后的今天，这条古驿道如同散落乡野的风蚀竹简，静卧在群山间逶迤于溪流畔。走进梁皇古村口，驿道由卵石铺砌而成，一颗颗石子就像一个个字符，连缀成一部史书。走在曾踏印过无数斑驳马蹄的卵石上，用目光摩挲着每一块石头，耳边似乎响起马蹄与石子相碰撞的的“橐橐”声，以及马队穿过驿道时马铃摇出的“当当”声。

    驿道两旁是旧时台式的木结构矮房，屋顶黛瓦间的苦艾不知荣枯了多少春秋。面慈目善的老媪微闭着眼，静坐在道旁石头上。如此质朴安详的村中古道，没有陆游诗中深巷明朝卖黄花的甜美幽静，更不适合戴望舒在一顶油纸伞下的凄婉艾怨。驿道旁的一个普通小院，就是古时的驿馆。没有渭城柳色，长安月光，没有黄昏胡笳，大漠风烟，却也曾有过商旅离觞，征夫烛泪。站在院子里仿佛还能闻到马粪马尿和燃烧的松明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想象着赶马汉子在道地里敞开满怀的豪情，喝着大碗的烈酒；而徐霞客却在月下床前回味白天的山水美景，计划着明日的未知旅程。

    出村口，驿道已默默消失在广袤的原野深处，千百年来过客匆匆踩出的印痕，已被岁月所碾断湮没。连接它的另一段驿道，却在数十里外的荒山野岭间。像是被弃置在凝固的历史水面上的一串浮标，古驿道毫无声息，更无奢望。曾经三度颠沛流离于川黔滇一带的艾芜曾说：人应该像条河，流着，流着，不断地向前流。我想这驿道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曾经流淌着徐霞客的萍踪絮影仆仆风尘，流淌着其独特的人生态度和个人的文化人格。

    徐霞客对于地理科学的贡献毋须赘言，而我看重的是他在文化史上特异的人格魅力。“朝碧海而暮苍梧”，是徐霞客对于自己个人情趣与生活方式的一种自觉选择。在应举成风的时代，他不入世俗，绝意仕进，以考察大自然为己任，历时三十余年，北历燕冀，南涉闽粤，西北直攀太华，西南远达边陲，探奥抉秘，正讹求真，足迹遍及当时十四个省。期间三次遇盗、数度绝粮，以及风寒致疾、僧死仆逃，最终因足疾无法行走，被人送回家中不久病逝。这绝不是一般的浪迹山林以求终南捷径，所以不矫情，不做作，率性而为，忘我山水，以一个成熟的个人姿态屹立在中国文化史上。

    他的一生在路上度过，就像一条滥觞开源的河，走了别人没走过的路，看了别人没看过的景。即使在今天看来，这种独立于世的生活方式也是惊世骇俗的。也许有人认为徐霞客不能与开创近代地理学的洪堡相提并论，与现代意义的个人主义更有本质区别，但对于个体意义的人，何须要用超时代的社会性标准苛求呢。敢于冲破传统意识的枷锁，追求卓而不群的个性世界与特立独行的精神世界，徐霞客对于自己生活方式的选择，即是这种人生价值观念的一种体现。

    风帆雨屐走天涯，缑城何幸来名士。其实历史的细节已经变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也不重要了。徐霞客是一条自我的河，流着，流着，不断地向前流，梁皇古驿只能是他停泊的一个小小的码头，驿道的种种故事和轶闻大概也只能残存于尘封的方志或老辈人悠远的记忆中。古驿道，它是忍辱负重的，千百年来人踩马踏；是质朴宁静的，并不希望后人为之感怀伤神。它那朴素平实的风格与媚俗文化格格不入，它也不奢望载入史册登入大堂，然而正是这种缺失，赋予它另一种意义和内蕴，使它足以成为一段地域历史的见证，一种文化人格的注释。

    （童小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