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三省在他的《新注资治通鉴序》中说到前人注班固的《汉书》者很多,如晋灼把服虔、应劭的注文集中起来,同时又以自己的见解评论二人的注文之当否;臣瓒却把各家的注文综合在一起,也以自己的观点批驳了某些注文。颜师古作注时,却又认为服虔、应劭等人的疏释紊乱之处尚多,以为臣瓒的注文“差爽”,蔡谟的注文自相矛盾,只有师古自己的注文,可谓“穷波讨源,构会甄释,无复遗憾”了。但是到了刘敞、刘(分攵)兄弟时,对颜师古的注文,又颇多议论。胡三省因之曰:“刘氏兄弟之所以议颜者,犹颜之议前人也。”从这一事实出发,胡氏乃感慨地说:“人苦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又,“古人注书,文约而义见;今吾所注,博则博矣,反之于约,有未能焉。” 可见胡三省对自己的注文,并没有和颜师古那样自信,他自己已经感到他的注文有仅“博”而未能“约”的缺点。至于其它的缺点,“吾不能知也。”只有留待后人的议论了。他在序文之尾,惋然叹息说,由于“世运推迁,文公儒师从而凋谢,吾无从而取正”。他也明知自己的注文,尚有未能“取正”的不足。虽然有人劝勉他,元蒙统一之后,有条件可以从北方的文献典章中再加以补充,他说:“嘻,有志焉,然吾衰矣!”所以,胡三省对自己的注文,并不认为是完美无缺的,虽然他的修改工作一直做到他去世为止,他仍然认为还留有不足,这是他对自己注文的评价。
果然不出胡氏之料,明、清两代,对《胡注》进行研究的颇有其人,他们对《胡注》确亦提出了各自不同的辩正和补充。如严衍的《资治通鉴补》,对《胡注》既作补充,也作纠正。顾炎武的《日知录》,对《胡注》的断句等错误,也提出了意见。陈景云的《通鉴胡注举正》,对《胡注》在地理等方面也提出了纠正。钱大昕的《通鉴注辩正》,对《胡注》在地理、读音、断句等。提出了百数十条意见。赵祖绍的《通鉴注商》,对《胡注》既有纠正,也有批评。以上各书对《胡注》所提出的内容,在现编陈国本的《通鉴大辞典》中,共收集了九百余条,基本上已将各家对《胡注》指出的错误或补充综合起来了,对研究《胡注》是有一定价值的。但是他们研究《胡注》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即都是找《胡注》的问题,却未曾全面地去研究《胡注》的整体内容及其价值。甚至对胡氏发生“夏虫不可与语冰”的讥嘲,却是偏激而失当的。从总体上说,人们认为《胡注》失误之处很少,所指出的缺漏,仍然只能说是“少疵”[1]而已。 今人吴怀祺在《胡三省》的评传中,大量肯定胡氏的功绩之后也曾提出他的注释有重复的地方,“例如对文字学源流叙述多见,篇幅也较长,这样的重复没有必要。”“再如对南京附近的‘蒋山’地名,他注释凡三见。”另外,吴怀祺对胡三省的不足之处,认为“除在一些地方发挥司马光的‘名分’论外,就是他宣扬了天命报应及休祥可惧的思想。他甚至把‘天人
助’作为观察兴衰的一个依据:‘卢循之乱,刘裕冒风济江而风止。侯景之乱,(萧)纶济江而风起,岂天之欲亡梁邪!是以善观人之国者,必观
助之际也’[2]”。胡三省知道司马光是“不语怪”的,但他却在注文中往往就天象灾变进行牵强发挥。如《通鉴》卷九十一,晋元帝太兴年的史载:“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胡三省把天象附会到人事上说:“日中有黑子,阴侵阳而磨荡之也。时王敦骄悖浸甚,故象见于天[3]”。把日蚀和王敦作乱联系起来。胡三省由“天命”去“觇国”之兴衰,又多言报应及休祥,是他唯心史观的反映[4]。笔者在上面《通鉴胡注可作百科全书读》文中所引《胡注》日食之注,也反映出“人天感应”之论,在宝物之注中,言通天犀之角“刻为鱼,衔入水,水开三尺”。读之似觉难信。这些当为胡氏受历史的局限所产生的思想。今天我们读他的注文时,自须留意辩误。
[注释] [1]“少疵”:语见古籍出版社的《中国史学家评传》中册吴怀祺的《胡三省》一文。 [2]见《通鉴》页四九九三。 [3]见《通鉴》页二八八六。 [4]本段文字引自吴怀祺的《胡三省》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