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注《资治通鉴》序
　　                    胡三省

　　古者国各有史以纪年书事，晋《乘》、焚《木寿杌》[1]虽不可复见，《春秋》经圣人笔削[2]，周辙既东[3]，二百四十二年事昭如日星。秦灭诸侯，燔[4]天下书，以国各有史，剌讥[5]其先，疾[6]之尤甚。《诗》、《书》所以复见者，诸儒能藏之屋壁，诸国史记各藏诸其国，国灭而史从之，至汉时，独有《秦记》。太史公[7]因《春秋》以为《十二诸侯年表》，因《秦记》以为《六国年表》，三代则为《世表》。当其时，黄帝以来《谍记》[8]犹存，具有年数，子长[9]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咸与古文乖异，且谓“孔子序《书》，略无年月；虽颇有，然多阙。夫子之弗论次，盖其慎也”。子长述夫子之意，故其表三代也，以世不以年。汲冢[11]《纪年》出于晋太康初，编年相次，起自夏、殷、周，止魏哀王之二十年[12]，此魏国史记，脱秦火之厄而晋得之，子长不及见也，子长之史，虽为纪、表、书、传、世家，自班孟坚[13]以下不能易，虽以纪纪年，而书事略甚，盖其事分见志、传，纪宜略也，自荀悦[14]《汉记》以下，纪年书事，世有其人。独梁武帝《通史》至六百卷，侯景之乱[15]，王僧辩平建业，与文德殿书七万卷俱西，江陵之陷，其书烬焉。唐四库书[16]，编年四十一家，九百四十七卷，而王仲淹[17]《元经》十五卷，萧颖士[18]依《春秋》义类作传百卷，逸矣。今四十一家书，存者复无几。乙部书以迁、固等书为正史，编年类次之，盖纪、传、表、志之书行，编年之书特以备乙库之藏耳。

　　宋朝英宗皇帝命司马光论次历代君臣事迹为编年一书，神宗皇帝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曰《资治通鉴》，且为序其造端立意之由。温公之意，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以为是书。治平、熙宁间，公与诸人议国事相[19]是非之日也。萧曹画一之辩[20]不足以胜变法者之口，分司西京，不豫国论，专以书局为事。其忠愤感概不能自已于言者，则智伯才德之论，樊英名实之说，唐太宗君臣之议乐，李德裕，牛僧孺争维州事之类是也。至于黄幡绰、石野猪俳谐之语，犹书与局官，欲存之以示警，此其微意，后人不能尽知也，编年岂徒哉

！
　　世之论者率曰：“经以载道，史以记事，史与经不可同日语也。”夫道无不在，散于事为之间，因事之得失成败可以知道之万世亡弊，史可少欤！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而不知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者也。

　　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讫《文侯之命》[21]而系之秦，鲁《春秋》则始于平王之四十九年；左丘明传《春秋》，止哀之二十七年赵襄子（其加心）智伯事，《通鉴》则书赵兴智灭以先事。以此见孔子定《书》而作《春秋》，《通鉴》之作实接《春秋》、《左氏》后也。

　　温公扁阅旧史，旁采小说，抉摘幽隐，荟萃为书，劳矣。而修书分属，汉则刘（分加攵）[22]，三国汔于南北朝则刘恕[23]，唐则范祖禹[24]，因各其所长属之，皆天下选也，历十九年而成。则合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行事为一书，岂一人心思耳目之力哉!

    公自言：“修《通鉴》成，惟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纸，已欠伸思睡。”是正文二百九十四卷，有未能扁观者矣。若《考异》三十卷，所以参订群书之异同，俾归于一。《目录》三十卷，年经国纬，不特使诸国事杂然并录者粲然有别而已，前代历法之更造，天文之失行，实著于《目录》上方，是可以凡书目录观也!  

　　先君笃史学，淳     癸卯始患鼻衄，读史不暂置，洒血渍书，遗迹故在。每谓三省曰：“《史》、《汉》自服虔、应劭至三刘[25]注解多矣。章怀注范史[26]裴松之注陈寿史[27]，虽间有音释，其实广异闻，补未备，以示博洽。《晋书》[28]之杨正衡，《唐书》[29]之窦苹、董冲，吾无取焉。徐无党注《五代史》[30]，粗言欧公书法义例，他未之及也。《通鉴》先有刘安世[31]《音义》十卷，而世不传。《释文》本出于蜀史火召，冯时行为之序，今海陵版本又有温公之子康《释文》，与火召本大同而小异。公休于书局为检阅官，是其得温公辟口耳之教诏，刘、范诸公群居之讲明，不应乖刺乃尔，意海陵《释文》非公休为之。若能刊正乎?”三省捧手对曰：“愿学焉。”

　　乙巳，先君卒，尽瘁家蛊，又从事科举业，史学不敢废也。宝      丙辰，出身进士科，始得大肆其力于是书。游宦远外，率携以自随；有异书异人，必就而正焉。依陆德明[32]《经典释文》，螯为《广注》九十七卷；著《论》十篇，自周讫五代，略叙兴亡大致。咸淳庚午[33]，从淮  归杭都，延平廖公见而韪之，礼致诸家，俾雠校《通鉴》以授其子弟，为著《雠校通鉴凡例》。廖转荐之贾相国，德   乙亥[34]从军江上，言辄不用，既而军溃，间道归乡里。丙子，浙江始骚，辟[35]地越之新昌；师从之，以孥免，失其书。乱定反室，复购得他本为之注，始以《考异》及所注者散入《通鉴》各文之下；历法、天文则随《目录》所书而附注焉。汔乙酉冬，乃克彻编。凡纪事之本末，地名之同异，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若《释文》之舛谬，悉改而正之。著《辩误》十二卷。

　　呜呼!著班书者多矣：晋灼[36]集服、应之义而辨其当否，臣瓒总诸家之说而驳以己见。至小颜新注，则又讥服、应之疏紊尚多，苏、晋之剖断盖    ，訾臣瓒以差爽，诋蔡谟以（牛加氐）牾，自谓穷波讨源，构会甄释，无复遗恨；而刘氏兄弟之所以议颜者犹颜之议前人也。人苦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又，古人注书，文约而义见；今吾所注，博则博矣，反之于约，有未能焉。世运推迁，文公儒师从而凋谢，吾无从而取正，或勉以北学于中国，嘻，有志焉，然吾衰矣!

　　旃蒙作噩，冬，十有一月，乙酉，日长至，天台胡三省身之父书于梅涧蠖居。

　　[注释]
　　[1]《乘》、《（木加寿）杌》：《乘》，sheng，晋史名。《（木加寿）杌》tao wu，楚史

名。
　　[2]圣人笔削：孔子以鲁史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以一字褒贬”，含有“微言

大义”。后称文笔曲折而含意褒贬的文字为春秋笔法。”
　　[3]周辙既东：辙，车轮所碾的痕迹。公元前702年周平王迁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东周

。
　　[4]燔：fan，焚毁。
　　[5]剌讥：剌，批评，指责；讥，讥讽。
　　[6]疾：憎恶。
　　[7]太史公：汉司马谈为太史令，子司马迁继承父职，著《史记》，人称“太史公书”。
　　[8]《谍记》：谍，通牒，古代文书。《史记·三代世表》：“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

。”
　　[9]子长，司马迁字。
　　[10]终始五德之传：战国时阴阳家邹衍的学说，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德性相生

相克以及终而复始的循环变化，用来说明王朝兴衰的原因。传，传下来的说法。
　　[11]汲冢ji zh6ng：据《晋书·束（折加日）传》：晋武帝太康初，汲郡(今河南汲县)人不

准，盗发魏襄王(或说安厘王)墓，得竹书数十车，皆蝌蚪宇，称为“汲冢古文”。
　　[12]止魏哀王之二十年：即公元前225年，时秦灭魏。
　　[13]班孟坚：东汉班固，字孟坚，作《汉书》，开创了“包举一代”的断代史体例；书未成

而卒，由其妹班昭及马渎奉汉和帝命续修完成。
　　[14]荀悦：东汉政论家，史学家。汉献帝以《汉书》繁重难读，命笱荀悦以编年体改写，荀

依《左传》体裁，撰成《汉纪》三十篇，时人称其“辞约而事详”。
　　[15]侯景之乱：南朝开国之主梁武帝萧衍建都建康(今南京)，振兴文教，主撰《通史》六百

卷，建文德殿藏书七万卷。末年，叛将侯景发动叛乱，攻占都城后，分兵破广陵(扬州)、吴郡(苏

州)、会稽(绍兴)及长江下游各城市，到处烧杀掠夺，人民深受其害。文德殿藏书沿长江西运至江

陵，亦遭兵燹，化为灰尘。后被梁将陈霸先，王僧辩所破，侯景在逃亡中被部下所杀。
　　[16]唐四库书：唐玄宗于两都(长安，洛阳)各聚书四库，以甲、乙、丙、丁为次，列为经、

史、子、集四库。其后各朝至清代，均仍唐制。
　　[17]王仲淹：名通，隋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自幼笃学，西游长安，上《太平十二策》，不

用，退居河汾之间，授徒自给。受业者千数，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薛收等唐代君臣，

皆出其门。
　　[18]萧颖士：唐颖川(今河南封县)人，字茂挺，博学强识，精史学。玄宗开元进士，累官集

贤殿校里，触犯宰相李林甫，出参广陵军，后免归。安禄山反，献计平乱不用。崔圆为相时，请

捍镇江淮，授扬州功曹参军。好引荐后进，凡经奖目，多成名士，时称“知人功曹”。
　　[19]相：审度。
　　[20]萧曹画一：《汉书·曹参传》，民谣：“萧何为法，讲著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

，后以“萧曹画一”，比喻墨守前人成规，反对变革，亦称“萧规曹随”。这里指司马光墨守先

王之法，反对王安石变法的论争。
　　[21]《文侯之命》：《尚书》篇名，《书序》：“平王(周平王)锡(赐)晋文侯禾巨   (ju

chang用黑黍，香草酿成的美酒)、圭瓒(玉器)，作《文侯之命》，其事在春秋之初。
　　[22]刘分攵：宋江西临江人，字贡父，号公非。进士出身，官至中书舍人。精史学，政治上

与司马光一致，反对改革，遂同修《通鉴》，专职汉史。
　　[23]刘恕：宋筠州(今江西高安)人，字道元。少颖悟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年未及冠，即中

进士，官至秘书丞。政治上保守，遂与司马光同修《通鉴》。笃于史学，尤熟于魏晋以后史事，

修史时凡史实纷杂难治者，多  由恕处理。另著有《通鉴外纪》和《五代十国纪年》，后者已佚

。
　　[24]范祖禹：字淳夫，一字梦得。幼孤，叔祖镇抚如己子。第进士，精史学。从司马光编修

《通鉴》，分工撰唐代。书成，荐除秘书正字。范在同修书诸人中年龄最小，在书局时间最久，

贡献也最多。
　　[25]服虔、应劭、三刘：服虔，汉代河南荥阳人，初名重，又名祗，字子慎，举孝廉。汉献

帝中平末年，任九江太守。曾以《左传》驳何休所论汉事十六条，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谊》。东

晋元帝时，服氏《左传》曾立博士。南北朝时北方尚通行服注。自唐孔颖达撰《左传正义》专用

杜预注，服注遂亡，《后汉书》有传。应劭，东汉汝南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人，字仲远。汉献

帝时，任泰山太守。著有《汉宫仪》十卷，《风俗通义》三十卷。所著《汉书集解音义》，唐颜

师古注《汉书》，多所征引。三刘：北宋刘敞，为刘分攵之兄，兄弟二人同时登科。敞，精于史

学，敞之于奉世，亦精于史学，三人同时齐名，人称“三刘”。
　　[26]章怀注范史：范晔(ye)，南朝宋顺阳(今河南晰川东)人，字蔚宗。博于经史，善作文。

始为尚书吏部郎，后升任宜城太守，至太子左将军。后以谋后罪伏诛。曾删定众家《后汉书》成

一家之作行世，即文中所说之范史。范晔之《后汉书》中纪传部分之通行注释，为唐章怀太子李

贤(高宗子)作。
　　[27]裴松之注陈寿史：陈寿史，指为西晋史学家陈寿所著之《三国志》，陈寿，字承祚，晋

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初仕蜀，为观图令史，被黄皓抑制而罢职。入晋，任著作郎，终御史治

书。撰《三国志》行世。裴松之，南朝宋闻喜(今山西省绛县)人，博览群书，立身简素，晋末累

官尚书礼部郎。入宋，武帝谓松之有廊庙才，召为太子洗马。文帝朝，累转为中书侍郎，奉诏注

陈寿之《三国志》。注释文字比陈寿原书多出数倍，开创了作注的新例。
　　[28]《晋书》；共一百三十卷，唐房玄龄、褚遂良等奉敕撰写，唐太宗自撰《宣帝纪》，因

号其书曰“太宗御撰”。修史设局，出自众手，开后来官修诸史之先例，《晋书》有杨正衡作注

。
　　[29]《唐书》：分新旧唐书，《旧唐书》共二百卷，后晋刘日句（xu）等奉旨撰写；《新唐

书》共二百二十五卷，宋欧阳修、宋祁等奉敕撰编。曾公亮等被诏删定。新书补正刘晌的错舛，

自称事增于前，文省于旧。新旧唐书有窦苹、董冲作注。
　　[30]《五代史》：分新旧两种，《旧五代史》百五十卷，宋薛居正等奉敕修撰，多据各朝实

录及范质《五代通录》为稿本，足资稽考。《新五代史，七十五卷，宋欧阳修撰，徐无党注。祖

《史记》，故文字简练，体例完备。[31]刘安世：宋人，字器之，登进士，累迁谏议大夫，论事

刚直，一时敬慑，目之为“殿上虎”，卒谥忠定。曾有《资治通鉴音义》十卷，不传。
　　[32]陆德明：唐吴县(今苏州)人。博学，善于辩名推理，唐高祖时为国子博士，注诸经音读

，成《经典释文》三十卷，为之后治经者所宗。
　　[33]咸淳庚午，宋度宗咸淳六年，公元1270年。
　　[34]德      乙亥：即宋恭帝元年，公元1275年，下文丙子，即次年。
　　[35]辟：通避，逃避元兵侵浙东时兵燹之骚乱。   
　　[36]晋灼：晋代河南人，仕为尚书郎，著《汉书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