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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胡注析微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5年5月12日 14:38     
 
 

    胡克均

  北宋司马光出于“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之目的,花了19年时间,奉命修《资治通鉴》294卷。《通鉴》系统地记载了上起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至公元959年(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长达1362年的中国历史。是中国历史上跨度最大的一部编年史巨著。
  《资治通鉴》自北宋哲宗元祐年间,在浙江杭州刻印问世后,反响极大。嗣后,仿其体例或内容的作品绵延不绝。由于《资治通鉴》卷帙浩繁,内容庞杂,难以为世人通读和理解。所以自问世后,为该书作注的释文迭起。这些书大都是书商出于售书赢利之目的,剽窃杂家之说,拼凑成书。内容前后矛盾,谬误百出,实属欺世盗名之劣作。出于正本清源之目的,胡三省历经30寒暑,竭尽平生精力,作《资治通鉴音注》294卷和《通鉴释文辩误》12卷。自胡三省的《资治通鉴音注》在元朝问世后,立即广为流传,其他版本的释文逐渐消失,遂成一枝独秀。
  据上而知:胡三省的《资治通鉴音注》(以下简称《通鉴》胡注,或《音注》)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卷数相同,据有关人士统计,字数也相近。然而一是官修,一是私注;一是有助手帮助,一是独立撰写;一是费时19年,一是历经30寒暑。由此可见,胡三省作《音注》的处境和花费的精力,比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要艰辛,“至于孜孜卫翼,拾遗补误,亦几乎司马氏之忠臣而无负”(引自元朝袁桷《祭胡梅石间先生》)。笔者认为,《通鉴》胡注在文化和思想领域里的主要贡献如下:
  1、音注
  中国疆域辽阔,民族众多,语言复杂,汉字难读。同一“只”字,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与不同的字搭配,发音不同,意思也不同。
  《资治通鉴》有许多人名、地名、术语非常怪僻,难以为时人所解读。如《周纪三》:“彗星见”。胡在此三字之下注曰:“彗”详岁翻;又除醉翻,旋内翻。见:贤遍翻。又如《汉纪三》“阏氏”一词之后,胡注曰:“匈奴之阏氏,犹中国之皇后。阏,於连翻,氏,音支。”再如《唐纪五》:“隋末,歙州贼汪华据黟,歙等五州,有众一万……”胡注曰:“歙音摄,黟音伊。”他不仅为《通鉴》音读作注,而且作《通鉴释文辩误》,把前人注错的音逐一予以订正。
  在汉语难读,南北语言差异,且又无规范的字典可查考的历史背景下,胡三省把“音注”列为注释《通鉴》之首,且名其书曰《资治通鉴音注》,实是为读者阅读《通鉴》扫除文字的障碍,起了开路的作用。胡三省不愧是我国历史上著名音韵学家!
  2、训诂
  字义之解释。《通鉴》中不仅有大量怪僻难读的生字,而且有难以数计的难词、典故,若不予以注释,读者不解其意,仍是读不懂,还可能引起误会。如开卷《周纪一》“威烈王”这一称谓,很少人知其内涵。胡三省为此释:“名午,考王之子。谥法:猛以刚果曰威,有功安民曰烈。”又如《晋纪十三》:“彼乌合而来,既无统一……久必携贰。”胡释曰:“飞鸟见食,群集而聚啄之。人或惊之,则四散飞去,故兵以利合,无所统一者,谓之乌合。”再如“商贾”一词,胡释曰:“行卖曰商,坐贩曰贾。”“樵苏”一词,胡释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这些释文,言简意赅,堪为楷模。
  《新注资治通鉴序》载:“凡记事之本末,地名之异同,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后人评述:胡三省最擅长地理和典章制度的注释。如《周纪二》显王码汉卡三十五年,为“越王无疆伐齐”一事,胡疏曰:“浙江有三源:发于太未者,谓之谷水,今之衢港也是;发于乌伤者,《水经》谓之吴宁溪,今之婺港是也;发于黟县者,《班志》谓之浙江水,今徽港(新安江)是也。三水合为浙江,东至钱塘入海。浙,折也。言水曲折于群山之间也。”《释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又如《秦纪二》为“置会稽郡”一事,胡疏曰:秦置会稽郡徒治山阴县(今浙江绍兴)。刘恕曰:禹会诸侯江南而有功,因名其山曰会稽,犹言会计也。这两条疏,把浙江的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悉疏其所以然,直至如今,仍为人们所沿用。
  典章制度的注释,则更详尽。如《汉纪四》高帝十年,“豨常慕魏无忌(信陵君)养士,及为相守边,告归。”胡疏曰:“汉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赐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当得也。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其告,使得带印绶,将官属归家治病。至成帝时郡国二千石赐告不得归家;至和帝时,赐、予皆绝。”训诂较音注递进了一步,既要释清古人之词语之意见,又要阐明词称产生的来历,以及变迁的情况,这虽然仍属古文字的启蒙之学,而注史重视训诂,目的仍为扫清读者的文词障碍,但比音注却复杂多了,对读者的帮助也更为重要。
  这些训诂内容,若将其归类,可以编成各种专题史。其引用的史料,有些书目已失传,恐怕在《古今图书集成》或《四库全书》这些大型类书中也找不到,弥足珍贵。
  3、拾遗
  拾取《通鉴》漏缺之内容。司马光回避之事,胡在注中予以详释。元人袁桷《祭胡梅石间先生》一文中曰:“袭释例于杜氏,著履霜坚冰之旨,条分目举,而牛李弃地之争,党子制父之议,前人之有疑者,取舍有在,以明迂叟当时之不得已。”此指唐代牛李党争之事。牛僧孺主张舍维州给吐蕃,以妥协求得安宁;李德裕主张坚守维州,抗御吐蕃。取舍之争,历来史有分歧。北宋元祐年间,在对待西夏态度上,新旧两党发生了类似之争议:旧党主张弃地妥协,新党主张坚守。司马光赞同妥协,因此在《通鉴》中袒护牛党。胡则在其下注曰:“元祐之初,弃米脂等四寨以与西夏,盖当时国论大指如此。”
  《通鉴》中记叙不详或遗漏之内容,胡则在其下予以补充。如《周纪一》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胡在此14字后,增补了180个字,补叙了魏赵韩三家世系。并就三家分晋一事,予以抨击:“三家者,世为晋大夫,于周则陪臣也。周室既衰,晋主夏盟,以尊王室,故命之为伯。三卿窃晋之权,暴蔑其君,剖分其国,此王法所必诛也。威烈王不惟不能诛之,又命之为诸侯,是崇奖妖名犯分之臣也。《通鉴》始于此,其所以谨名分欤!”又如《秦纪一》:“李牧者,赵之北方良将也。尝居代雁门备匈奴。”“匈奴”两字,《通鉴》中在此第一次出现,胡于其下,补充了一大段匈奴的历史。
  再如《魏纪三》公元230年春,“吴王使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檀洲”。胡在此条下注曰:“《后汉书,东夷传》曰:会稽海外有夷洲及檀洲,传言秦始皇使徐福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仙不得,福惧诛,不敢还,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数万家,人民时至会稽市。会稽东冶县人有入海行,遭风流移至檀洲者,所在绝远,不可往来。沈莹《临海水土志》曰:夷洲在临海东,去郡二千里。土地无霜雪,草木不死,四面是山溪,地有铜铁,唯用鹿骼为矛以战斗,摩厉青石以作弓矢,取生鱼肉杂贝宁大瓦器中,以盐卤之;历月余日,仍啖食之,以为上肴也。今人相传,倭人即徐福止王之地,其国中至今庙祀徐福。”这是一则最早记述台湾和琉球(今日本冲绳县)的史料,弥足珍贵。拾遗形似训诂,实是《通鉴》内容之充实和扩展,不仅补充了《通鉴》内容之不足,且起了扩大读者知识领域的作用。
  4、辩误
  辩析史料之真伪,且予以订正。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在记叙或评述一些历史事件时,或出于疏忽,或因取材之局限,或因思想之主观,难免有差错或不当。胡三省“孜孜卫翼,拾遗补误,亦几乎司马氏之忠臣而无负”。然而他也坚持历史的真实性、科学性。对《通鉴》中的舛错或不当之处,则直书己见。如《晋纪四》晋惠帝永熙元年,在“散骑常侍石崇”条下,胡注曰:“前书‘侍中石崇’,此作‘散骑常侍’,必有一错。盖因旧史成文也。”指出司马光在史料取舍上,由于疏忽,导致内容先后矛盾。又如《梁纪十七》梁武帝太清二年,侯景乱“贼积死于城下”。这是一则黑白颠倒之记叙。胡在其下则辩曰:“死于城下者,岂能贼哉?侯景驱民以攻城,以其党迫蹙于后,攻城之人,退则死于贼手,进则死于矢石。呜呼!积死于城下者,得非梁之赤子乎!”再如《唐纪六十六》懿宗咸通元年,“命趋东、南两路军会于剡,辛卯围之,贼城守甚坚,攻之不能拔,诸将以绝溪水以渴之”。胡批曰:“剡城东南临溪,西北负山,城中多凿井以引山泉,非绝溪水所能渴。作者乃北人也,臆说耳!今浙东诸县皆无城,独剡县有城为完壮。”
  胡三省不仅为《通鉴》正文辩误,且作《通鉴释文辩误》12卷,对前人的释文逐一甄别辩误。如《通鉴七十七》:甘露二年,姜维出骆谷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邓艾进兵据之以拒维。胡三省在此文下辩曰:“史炤《释文》曰:长城,方城山名。《左传》所谓楚国方城以为城者,在汉南阳,堵城,叶县之境,山自南阳连百里,号曰方城。《海陵本》同。余按:姜维出骆谷至沈岭,邓艾据长城拒之,此长城当在眉县之南,沈岭之北。乌得谓方城之长城乎!《水经注》骆谷水出眉坞东南,山骆谷,北流经长城西,又北流注入渭。此正邓艾之长城也。凡注地理,须博考史籍,仍参考其地四旁地名以为证,何可容易著笔乎!”
  又如《通鉴二百二十一》乾元二年,郭子仪等围邺城,壅漳水灌之。胡于此文下辩曰:“史炤《释文》曰:《山海经》曰:漳水出荆山,南注于沮水,余按郭子仪壅邺旁之漳水以灌城,非出荆山之漳水。九十七卷晋康帝建元二年,”赵王虎投王波父子之尸于漳水“《释文》之误正与此同,已辩于前矣。二百六十卷昭宗光化三年“漳水”注复误。盖史炤读书不多,只据《广韵》以释《通鉴》,又不能亲师取友以求闻所未闻,所以到底错了。孤陋自是者,其戒之哉!然余亦当自以此为戒也。
  据上而知,辩误不仅指出《通鉴》和《释文》记载的错误,订正了史实;而且启迪读者,读书要细心,治学要严谨,切忌孤陋寡闻,主观武断,使后人从中获取教益,增长知识,提高分析和鉴别的能力。
  5、布道
  提出安邦治国的主张。胡三省曰:“‘经以载道,史以记事,史与经不可同日语也。’夫道无不在,散在事为之间,因事之得失成败,可以知道之万世亡弊,史不可少!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而不知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者也。”
  以史布道,古今公论。孔子作《春秋》,是代王立法,捍卫王道;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是“续素王(孔子)之旨,归成万世之标准”。胡三省为《通鉴》作注,则是阐发司马光的以史为鉴的思想。三者的思想观点一脉相承。司马光在《通鉴》中, 对历代的政治措施,历朝的明君、贤臣、孝子的德行,大书而特书;对“伤天害理,残民以逞”的暴君、乱臣、贼子的丑行,也不厌其烦地记叙,并写了104条“臣光曰”述评。胡三省在述评之后,大都没有注释,表示完全赞同。其他记叙之处,有些则三言两语,一针见血。如《汉纪四》汉高祖刘邦“还洛阳,闻淮阴侯(韩信)之死,且喜且怜之。”胡注曰:“喜者,喜除其逼,怜者,怜其功大。”有些则连篇累牍,予以弘扬阐发。如隋文帝杨坚贪图享受,造仁寿宫一事,胡三省评曰:“仁寿宫成于开皇十五年。方其成也,文帝怒,欲罪杨素。独孤后喜而尝之,继此屡幸仁寿宫,之仁寿末,卒死于仁寿宫。仁寿者,帝穷民力作离宫,可谓仁矣,其不得死于是宫宜矣!帝怒杨素,而不加之罪,其后喜,则亦从而喜之,岂非奢侈之能移人触景而动,至于流连而不知返,卒诒万世笑。是知君德以节俭为贵也。”
  仁政、德治,以民为本是儒家之道统。胡三省认为:“古人得天下者,必先有以得天下之心,虽奸雄挟数用术,不能外此也。”他主张仁政,取信于民。《唐纪三十》胡在此文之后批曰:“种艺之事,天有雨旸之不时,地有肥硗之不等,而人力又有至不至,故所以有厚薄之异也。若人君不夺农时,人得尽其力,则地无遗利矣,必待自种而观其实哉!”又如《晋纪二十六》:“是岁秦大熟,上田亩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之境,不食麻豆,上田亩收百石,下者五十石。”胡在其后驳曰:“物反常为妖,蝗之为灾尚矣,蝗生而不食五谷,妖之大者也!农人服田力穑,至于有秋,自古以来,未有亩收百石,七十石之理,而亩收五十石,三十石亦未之闻也。使其诚有之,又岂非反常之大者乎;使其无之,则州县相互诬饰以罔上,亦不祥之大者,秦亡宜矣!“
  他认为:为君者,不仅要取信于民,而且要善于用人。他非常赞赏司马光的“为治之要,莫以于用人”的主张。在“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之下,胡注曰:“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唐纪三十八》一则史料,胡注曰:“郭子仪诛王元振,而河东诸镇皆伏法;仆固怀恩分河北诸州授田承嗣等,以成藩镇之祸,用人可不谨哉。”胡又曰:“危疑反侧之时,用言为难,而用人为尤难,当此之际,非有明略雄断,不能济也。”
  胡三省认为天下安定之后,为君者必须尊重知识,重视人才。《唐纪八》一则史事,胡注曰:“唐太宗以武定祸乱,出入行间,与之俱者,皆西北骁武之士。至天下既定,精选弘文馆学生,日夕与之议论商榷者,皆东南儒生也。然则欲守成者,舍儒何以哉!”胡三省所阐发的这些安邦治国之道,不仅为历代封建统治者汲取教训,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而且有重大的现实意义,为政者亦可从中得到启迪获取教益。
  6、抒情
  抒发爱国思想。胡三省生于多难之秋,历经宋元鼎革。目睹宋室覆灭,身遭蒙元欺凌。故国之思,亡国之痛,耿耿于怀,洋溢于《通鉴》音注的字里行间。《通鉴》音注完稿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此时距临安陷落已有9年,离陆秀夫在厓山抱帝昺跳海自尽也有6年,但是他不承认元政权,不用至元年号,在《新注资治通鉴序》的结尾署曰:“旃蒙作噩冬十有一月乙酉日长至,天台胡三省身之父书于梅涧蠖居。”在注释一些与宋有关的史事时,他从来不书“前朝”,“赵宋”等中性词语,而称“我朝”、“本朝”、“国朝”,在个别地方还称“皇宋”、“吾国”。最使他没齿难忘的,莫过于国破家亡之遭遇。《后晋纪》开运三年,“契丹入汴,帝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胡三省不禁触景生情,于此条下注曰:“臣妾之辱,惟晋宋为然,呜呼痛哉!……亡国之耻,言之者为之痛心,矧见之者乎!此程正叔所谓真知者也,天乎人乎!”
  胡三省抒发故国之思,亡国之痛,大都是直言不讳,但有时却隐晦含蓄,如《通鉴·齐纪二》:“魏主祀南郊,始备大驾。”在此9字之下,胡三省写了近两千字评注,最后则曰:“魏之大驾,盖参取汉、晋之制,而官命卤薄则微有不同者。”他借这件事暗示读者:崛起于塞北的鲜卑拓跋魏,军事上虽然征服了中国,而文化上却被汉文化所同化。如今兴起于塞北,入主中原之蒙古,有朝一日,亦会被汉族所融合。
  有时还借题发挥,进行旁敲侧击。《齐纪一》:“奉朝请河东裴岂页上表,数帝过恶,挂冠径去,帝怒杀之。”胡三省于其下评曰:“奉朝请者,奉朝会请召而已,非有职任也。裴岂页在宋朝,既无职任,又无卓著奇节,惟不食齐粟,遂得垂名青史。君子恶没世而名不称,正为此也。”他借用南北朝宋齐易代,暗示宋元鼎革,赞裴岂页忠于刘宋,不食齐粟,挂冠径去之事迹,表明自己不食元粟、不作贰臣之志节。
  如果“布道”是胡三省安邦治国的主张,那么“抒情”则表明胡三省处世为人的气节。由此可见,胡三省不仅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旷百年而一见”的英才,而且是一位具有强烈民族气节的爱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