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   戴成钧   黄兰英  计翔翔

　　初创于南宋、盛行于明清的“浙江学派”(也称“浙江学术”)是“浙江精神”的历史渊源，而“浙江精神”则是社会主义时代下对“浙东学派”范围更加广泛的承继与发展。两者有密切的传承关系。
　　以往，学术界对这种传承关系大多从学术源流、师承关系、地理环境以及外来影响等诸方面加以论述，而对社会群体的社会心态、文化状况、心理感情以及家族亲缘等缺少应有的关注。本文以社会调查为基础，以历史文献为依据，以南宋爱国历史学家胡三省故里宁海县深甽镇中胡村为个案，试图从家族亲缘、历史意识、历史情结、社会心态等几个侧面，对“浙东学派”的传承渠道作一初步评析。
　　一、家族亲缘是传承“浙东学派”精神的纽带
　　中胡村是宁海县城西北峡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三面环山，一条溪涧穿村而过。这里不仅山青水秀，风光秀丽，而且历史悠久，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中胡村是浙东学派先驱、南宋末年爱国历史学家胡三省(1230—1302)的故里，是胡三省后裔聚居之地。自北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九世祖胡瓘从会稽(绍兴)迁居宁海中胡以来，胡氏家族在中胡村生息发迹，至少已有九百多年的历史了。
　　现实是历史的延续。现代中胡人对自己胡氏家族的历史，对中胡村落的乡土史，有一种特殊的家族亲缘和亲情感。中胡人寻踪问迹，追根溯源，翻家谱、查历史、问老辈，了解家族的变迁，把握历史的脉络。根据家谱记载，胡氏始祖胡琛，原籍豫章(江西)，系唐代乾宁(894—898)年间进土，做过五代后唐庄宗起居舍人，隐退后迁居会稽。北宋神宗元丰年间，九世祖胡瓘从会稽(绍兴)迁居宁海中胡。775年前，南宋理宗绍定三年(1230)四月初二，胡三省出生于中胡村一户小康之家。其父名钥，字叔防，平生以耕读为业，好经书，笃史学，即使患鼻衄流血之际，也“读史不暂置，洒血渍书”。”胡钥为人诚实忠厚，乐善好施，乡亲们公认他是“山泽遗才，乡邦善士”。胡钥的诚善德性和好学精业精神，感染着胡三省的一生，也影响着胡氏子孙后代。
　　胡三省是胡琛的十九世孙，是胡氏家族的精英奇才。由于他在品行上的刚直、清廉，学识上的博大精深，治史上的杰出成就，特别是他所著《资治通鉴音注》一书的重大贡献，更增进了中胡人对他的亲情敬仰。至今中胡人还亲切地称胡三省为“三省太公”或“太公”、“胡公”，每当逢年过节，总要焚香祭拜，并已成了中胡村的约定民俗。中胡人怀着对“太公”的深情厚意，不时追忆着胡三省留在村里的历史遗迹。他们清楚地领悟到，中胡村是“太公”立志治史的起跑点，是巨著《资治通鉴音注》的主创地。
　　胡三省14岁那一年，其父给他辅导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叙述各种版本释文注解的欠缺，问其能否勘正?胡三省拱手对曰：“愿学焉。”自此立志治史，注释《资治通鉴》。从16岁到26岁的十年间，他既要挑起持家重担，”尽瘁家蛊，又从事科举业，史学不敢废也”。于是，每日起早摸黑，手不释卷，攻读四书五经，为以后注释《资治通鉴》打下坚实基础。
　　南宋宝祐四年(1256)，27岁的胡三省与文天祥、谢枋得、陆秀夫等人同中进士，授官踏上仕途，“始得大肆其力于是书”，一边忙于公务，应对严峻的政局大势，一边抽出时间精力注释《资治通鉴》。可是，在宋元频频交战的年代里，胡三省著书作文历经艰辛磨难。
　　咸淳十年(1274)，南宋军在芜湖大败，贾似道溃逃扬州，胡三省只得徒步回归乡里。德佑二年(1276)，临安失陷，南宋灭亡。在兵荒马乱中，胡三省已写成的97卷《资治通鉴广注)书稿在村旁山野中被盗，他只得变卖田产，重购《资治通鉴》他本，隐居山村陋室，继续校注，把全部精力与宋亡的惨痛之情倾注在《资治通鉴音注》里。当时胡三省年高体衰，诸子孙和众乡邻都劝他不宜修书，但他却说：“吾成此书，死而无憾。”
　　历经30个春秋，在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  冬终于脱稿，时年56岁。《资治通鉴音注》的修改则一直继续到73岁去世那一年(1302)。
　　中胡人深切地缅怀“三省太公”在家乡编著《资治通鉴音注》的艰难岁月，自豪地认为“中胡是《资治通鉴音注》的诞生地”，《资治通鉴音注》是“胡太公留给中胡子孙的无价宝”，“中胡人要珍惜先祖留下的精神遗产”。这种自发的、朴实的家族亲缘情怀，是维系历史与现实的牢固纽带，凝聚了家族的感情，增进了社会群体的团结，加强了社会的和谐一致，显然有助于优秀的民族历史文化的传承。
　　二、历史意识是传承“浙东学派”精神的思想根基
　　中胡人继承“三省太公”重史、治史的优良传统，学习历史，了解历史，在这块具有丰富历史文化底蕴的中胡土壤里，培育了敏锐的历史意识，习惯于用历史思维去观察、思考历史和现实，去发掘、总结和概括历史经验，这是中胡人传承“浙东学派”精神的思想根基和思维方式。
　　中胡人深切地懂得，“三省太公“历时30年编撰的294卷《资治通鉴音注》，对包括1362年各代历史，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下终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的编年巨著司马光《资治通鉴》作注校点评，其艰辛劳动和惊世的成就，是对中国史学、中国文化的重大贡献。
　　我国近代著名史学家陈垣(1880—1971)认为“胡注和《通鉴》同样是我国珍贵的文化遗产”。    《资治通鉴音注》不仅为司马光《资治通鉴》音读作注，还重视训诂、释义、辩误，对《资治通鉴》记叙不详或遗漏的内容加以补充，对某些史料差错或不当予以考辨订正。尤其可贵的是对一些历史记载的评说，字里行间显示了他的卓越见解。
　　《资治通鉴音注》在元代刊印时，就分别附入司马光《资治通鉴》正文当中。自此以后，《资治通鉴》与胡注合刊，相沿成习。自宋元以来，《资治通鉴》就成了政要人物和学者必读的史书。毛泽东同志就曾对史学家吴晗说过：“《资治通鉴》这部书写得好，尽管立场观点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但叙事有法，历代兴衰治乱本末毕具，我们可以批判地读这部书，借以熟悉历史事件，从中吸取经验教训。”《资治通鉴》包括《音注》，是毛泽东爱读的史书，在他读过的不同版本的《资治通鉴》中，都有他圈点批画的记号和批注。毛泽东晚年曾对人说，他反反复复将《资治通鉴》读了17遍。”邓小平也十分喜读《资治通鉴》，据其亲人回忆，他虽然没在书上圈圈点点，但也达熟读程度。
　　伟人对《资治通鉴音注》的喜爱好评，更增强了中胡人学习历史的自觉性。中胡人从(宁海县志》、《胡氏家谱)、胡三省墓碑以及民间传说中熟悉“三省太公”的精神风貌，更从历史著作、特别是历史学界名家大师的专著如陈垣的《通鉴胡注表微》中，懂得了胡三省高尚的思想品行。中胡人在前辈和后学一代的启示下，以他们敏锐的历史意识，进一步发掘了蕴藏在《资治通鉴音注)中的丰富的思想精华。它突出地表现在下列几点：
　　第一，爱国热忱和民族气节。胡三省生长在民族矛盾和民族斗争非常激烈、社会危机极为深重的南宋时期。他亲眼目睹南宋王朝的覆灭，亲身遭到过元朝蒙古贵族的残酷统治和压迫，精神上受到极大打击。他在《资治通鉴音注》中借用历史揭示了南宋灭亡的原因，抨击了卖国投降的败类，抒发了身受亡国之痛的心情，在字里行间表现了他的民族气节和爱国热情。《资治通鉴音注》完稿于宋亡之后的元世祖至元年代，然而，胡三省在注释一些与宋有关的史事时，从不书写“前朝”“赵宋”等词，仍然称“我宋”、“本朝”、“国朝”，一日不忘对“父母国”宋朝的忠爱。凡遇到国破家亡的史事，他更是触景生情，大发感慨言论，甚至感伤得痛哭流涕。如在《资治通鉴》第285卷《后晋纪》载开运三年“契丹入汴，帝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条下，胡三省注曰：“臣妾之辱，，惟晋宋为然，呜呼痛哉!……亡国之耻，言之者为之痛心，矧见之者乎!”
　　第二，倡导由经入史，注重史学，以史为鉴。胡三省十分重视史学研究和历史的借鉴意义，他本着“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宗旨，在为《资治通鉴》作注中阐发了司马光以史为鉴的思想。他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指出：“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而不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者也。”他在校注释义中由经入史，根据儒家经典，梳理并总结了历史上兴衰存亡的经验教训，借以劝诫时人，为治国理政提供借鉴。
　　第三，爱民、亲民，顺应民心，在胡三省推崇的仁政德治中，把爱民、亲民，取信于民摆在首位。他在《通鉴》第174卷载“杨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躬履节俭，中外悦之”一条注曰：“古之得天下，必先有以得天下之心，虽奸雄挟数用术，不能外此。”“天下之心”就是指“民心”，即人民大众之心，这是“仁政”的根基。要得民心就得爱民、亲民、惠民。胡三省在《资治通鉴》第138卷记“永明十一年，魏主至肆州，见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衣终身”条下注曰：“此亦可谓‘惠而不知为政’矣。见者则给衣食，目所不见者，岂能偏给其衣食哉!古之为政者，孤独废疾皆有养，岂必待亲见而后养之也。”
　　第四，注重实际，务实反虚。胡三省尊重客观现实、重实际、实事求是，反对弄虚作假。他在论述农艺时指出：“种艺之事，天有雨旸之不时也，地有肥饶之不等，而人力又有至不至，故所以有厚薄之异也。若人君不夺农时，人得尽其力，则地无遗利矣，岂必待自种而观其实哉。”他在《晋纪二十六》一注中，揭露了秦官员瞒报蝗情，编造蝗虫“不食五谷”，上田仍可亩收七十石、百石，下田亩收三十、五十石的谎话大话，认为是“物反常为妖”的大反常，其注曰：“物反常为妖，蝗之为灾尚矣，蝗生而不食五谷，妖之大者也。农人服田力穑，至于有秋。自古以来，未有亩收百石、七十石之理，而亩收五十石、三十石，亦未之闻也。使其诚有之，又岂非反常之大者乎!使其无之，则州县相与诬饰以图上，亦不祥之大者也，秦亡宜矣!”他把脱离实际，弄虚作假的危害提到了亡国的程度。
　　第五，重视农业，扶植工商。重视农业，发展农业是农业社会下有作为的封建帝王的一贯政策。但随着南宋商品经济的繁荣，胡三省也萌生了商品的价值观念，在力主“人君不夺农时”、“人得尽其力”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价值的调节。在《资治通鉴》第27卷载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条下注曰：“时谷石五钱，所谓谷贱伤农者也。”又如，在《资治通鉴》第235卷记载唐德宗时的“宫市”一条下，胡三省在注“进奉门户”、“脚价钱”时，则揭露了“宫市”与民争利，豪夺农工商贾的欺诈行为，主张扶植工商平稳上市。
　　第六，重法治，倡廉政，反对贪暴。《资治通鉴》第82卷有这么一条记载：在晋武帝太康十年，淮南相刘颂上疏曰：“夫创业之勤，在于立教定制，使遗风系人心，余烈匡幼弱……”。胡三省在此注曰：“言法制修明，虽后嗣昏愚，有所据依，则其治犹若明智之为也。”很明显，他主张重法治，明法度，依法行政，清正廉洁。他在注解中反对纳贿贪污，谴责以权谋私。在《资治通鉴》第273卷中记租庸使孔谦“重敛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一条后，注曰：“记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而以是为功臣之号以宽孔谦，唐之君臣，不知其非也。民困军怨，其能久乎!”胡三省不仅指出贪暴者祸国殃民，而贪暴之人也决无好下场。在记“后晋高祖天福元年，曹州刺史郑阮贪暴，指挥使石重立因乱杀之”一条后注曰：“史言贪暴之人，不唯难免于治世，亦难免于乱世。”
　　以上几点仅仅是《资治通鉴音注》中明显表述的一小部分，其他用隐喻、对比、影射等笔法表现胡三省思想情操的还有许多，有待进一步发掘整理。胡三省定国安邦的精辟见解，虽然源出于孔盂之道，但是反映了南宋民族斗争激烈、社会商品经济发展的实际，适应当时时代的需求。胡三省与南宋前期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叶适、陈亮、吕祖谦等人虽然时隔几十年，也无师承关系，但在思想上一脉相承，有不少相同之处。也有学者认为胡三省与金华派有一定的传承关系，近代著名史学家何炳松指出：“金华一派又由吕祖俭传入宁波而有王应麟、胡三省等史学之辈出。”胡三省实是南宋浙东学派的后起之秀，明清浙东学派的先驱。
　　三、历史情结是传承“浙东学派”精神的动力
　　中胡人浓厚的历史情结，是其传承“浙东学派”精神的巨大动力。这种历史情结既是中胡人对其先祖的情感凝聚，又是一种良好社会心态的反映。他们怀念祖辈，依恋历史，追忆往事，要把“胡太公”留下的历史文化遗产代代相传，发扬光大。目前的中胡人主要是胡三省的第二十一世孙和第二十二世孙。他们是中胡村的中坚力量，他们出于对“三省太公”的敬仰和爱戴，出于对后一辈的培育关怀，自觉献爱募款，集资近百万元，修建了胡三省文化陵园，第一期工程已于2002年12月竣工。他们修复了胡三省墓。墓前刻有对联一副：“青山不受折腰辱，长使寒梅伴涧芳”，这是胡三省自撰的诗句，表现了他爱国忧民、顽强斗争的高尚气节。墓前立有胡三省石像，像前建有鱼池、小桥，一条曲折的小溪由墓地流向村边，寓其意是太公和子孙心心相连。村口竖石排坊一座，横匾大书“胡三省故里”。两边坊柱刻有楹联，一副题有：“先公德富名登北斗星辰上，音注功高学贯史书通鉴中。”另一副是：“梅花凋谢，暗香浮动，蜂蝶千里寻芳踪。涧水长流，清泉澎湃，子孙万代沐恩泽。”彰显了胡三省的崇高功绩，表达了后辈的深情厚意。   
　　为怀念先祖，让子孙后代永记胡三省的历史业绩，中胡人齐心协力，自己动手，建起了三间两弄的仿古建筑胡三省纪念堂，准备用形象的手法展示胡三省的生平事迹，陈列胡三省的文稿、遗物、布展《资治通鉴音注》的各种版本。在现在搜集到的文物中，最珍贵的是胡三省佩带过的水晶老花眼镜，那是从修复基地中发掘出来的宝物，胡氏后代对它有深厚的历史情结。他们说：“埋在土里几百年的宝贝眼镜回来了，这是胡门的福份！它似乎表示着：太公的眼睛还在注视着、关心着中胡这块宝地。”这个话语虽然带有一些迷信的成分和幻想的色彩，但是浓厚的历史情结确实是中胡人传承先人精神遗产的巨大动力。为了扩大胡三省的历史影响力，中胡村的“人大”代表曾向宁海县有关部门建议，在县城建一些标志性公共建筑，如办“三省学校”、修“三省木道”等。可是，竟有人不解地问“是通向哪三个省的大道?”中胡人认为这是对历史的无知，是对传统文化的鄙视。他们说：“三省是太公根据《论语》曾参语录‘吾日三省吾身’而改的名字，太公又字‘身之’、‘景参’，意为‘景仰曾参’，反映了他重‘修身’‘自省’的道德风范”，认为把大道取名“三省”不仅有历史意义，而且对当前反腐倡廉，以人为本，建设社会主义的和谐社会都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中胡人的历史情结，不仅仅表现在依恋历史、回归传统、追忆往事的情感上，还表现在一种良好的社会心态和社会习俗上，他们团结和睦，勤劳节俭，从祖辈的教诲中接受教育，从历史传统中汲取营养。他们既继承、认同传统，又延伸、发扬传统，在历史文化的根基中注入新的活力。胡三省第二十二世孙、中胡村村长胡道松说得好：“太公的子孙后代不能只吃‘祖宗饭’还要靠自己的勤劳双手，自立自强，创造美好生活。”
　　中胡人继承、发扬了胡三省编著《资治通鉴音注》时的自强不息、大胆创新的精神，在人均耕田不足四分的贫穷山村，艰苦创业，发展山林经济，修建公路，在村里及县境内外创办了纸张、纸板、纸箱等数家工厂，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近来，中胡人为实施可持续发展战略，落实科学发展观，更退耕还林，整治生态环境，尽最大努力消除纸厂所造成的污染，恢复中胡村固有的山青水秀的自然风光。他们还打算发展生态农业、生态旅游，把深甽温泉、中胡三省故里连成生态——人文旅游一条线，把优美的自然风光和浓郁的历史文化氛围融合在一起。中胡人就这样以其敏锐的历史意识，从浓浓的历史情结中激发了建设家乡的灵感，增强了胡氏子孙、中胡村民的凝聚力，共同为实现全面建设社会主义小康社会作出不懈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