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师范学院  蔡克骄教授

　　胡三省(1230—1302)，原名满孙，后取《论语》中曾参“吾日三省吾身”句意改名三省，字身之，又字景参，家居涧旁多梅，以“梅涧”为号。今宁海县中胡村人。南宋宝祐四年(1256)中进士，授吉州泰和尉，后改任庆元府慈溪尉，因得罪知府，被劾罢官。后又任扬州江都丞；知江陵、怀宁县；官至朝奉郎。一生致力于《通鉴》校勘，至元二十三年(1286)，最终完成《资治通鉴音注》294  卷，前后历时30年。另著有《通鉴释文辩误》12卷。
　　《资治通鉴音注》(也作《新注资治通鉴》，后人一般称为“《通鉴》胡注”)，是一部传世的史学佳作。《通鉴》本身卷帙浩繁，有300万字之多，胡注的字数与之相近，它对《通鉴》在记事、地理、制度、音读等方面，都详加注释，并指出原文或其他注文的谬误。正如胡注《自序》所说：“凡纪事之本末，地名之异同，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这种注释工作，包含了校勘、考订、辩误、训释音义等多方面的内容，大大便利了《通鉴》的阅读和流传。因此后世评史者皆称其为“《通鉴》功臣”。胡三省还在注文中阐发自己的史学观点和见识，对史实、史法作出评论，并借注释表露其忧国忧民，反对民族压迫的思想，在浙东史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浙东史学是指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先后传承，有着相近的治史宗旨或方法的史学流派。
　　浙东，作为一个地理范围，清乾隆《浙江通志》卷一是这样记载的：“元至正二十六年，置浙江等处行中书省，而两浙始以省称，领府九。明洪武九年，改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十五年割嘉兴、湖州二府属焉，领十一府。国朝因之，省会曰杭州，次嘉兴、次湖州，凡三府，在大江之右，是为浙西。次宁波、次绍兴、台州、金华、衢州、严州、温州、处州，凡八府，皆大江之左，是为浙东。”
　　浙东史学流派，它形成于南宋，历经元明清至近代“不绝如线”，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形成南宋时期、清代前期和晚清时期三个重要阶段。随着时代的变革和学术思想的传承，浙东史学始终保持着鲜明的特点，就是强烈的民族意识、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经史并治的治学方法等。
　　要说明胡三省在浙东史学中的地位，首先要辨明他的时代、地域的归属和治学思想的传承和特点。
　　在中国史学史上，论述史著或史家，往往以朝代来划分，若作断代研究，元代的史学著作，能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只有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和胡三省的《资治通鉴注》及《宋》、《辽》、《金》三史而已。但一些学者认为，马端临和胡三省都是宋朝遗民，他们的著作在宋末开始撰写，入元后杀青问世，跨越宋、元二朝，不能算是元代的史学成就。如金毓黻在其《中国史学史》中认为：“自来著录家，皆称三省为元人，非是，若为正其称曰宋人，庶几符其意志乎。”也有的学者认为《资治通鉴注》与《资治通鉴》有依附关系，在论述宋代史学成就《资治通鉴》时，附带提到胡注，如朱杰勤的《中国古代史学史》、李宗侗《中国史学史》、刘节《中国史学史稿》等。
　　胡三省出生于南宋理宗绍定三年(公元1230)，当时正是中原大地狼烟四起、铁骑悲鸣之时。蒙古灭金后，于1235年举兵伐宋，揭开了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宋蒙之间的战争。至1279年，南宋彻底灭亡，胡三省此时50岁，胡三省一生大半辈子生活在南宋时期。
　　胡三省的父亲胡钥，平生以耕读为业，好经书，笃史学，即使患鼻衄流血不止，仍“读史不暂置，洒血渍书”。胡三省“自幼好学，终夜达明，一览辄诵，七岁能文。其父羡曰：大我家庭。”胡三省14岁那一年，其父给他辅导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述及各种注本的欠缺时，问他“若能勘正乎?”胡三省拱手对曰：“愿学焉。”自此胡三省已立下注释《资治通鉴》之志。16岁那年，他父亲去世，胡三省挑起了持家的重担，但仍“从事科举业，史学不敢废也”。晨昏研读，手不释卷。南宋宝佑四年(1256)，27岁的胡三省与文天祥、陆秀夫等同登进士第，授官踏上仕途。此时“始得大肆其力于是书(指注释《通鉴》)”。但在宋元频频交战的岁月里，胡三省的著述生涯多经磨难。袁桷说胡三省“释《通鉴》三十年，兵难，稿三失。”胡三省自己说：“丙子，浙东始骚，避地越之新昌，师从之，以孥免，失其书。”丙子即南宋德祐二年(1276)，临安失陷，宋度宗的两个儿子赵昰、赵昺去温州，元军取道浙东南下追捕，为避战乱，胡三省携家小迁居新昌。兵荒马乱中，胡三省已写成的97卷《资治通鉴广注》书稿在村旁山野中被盗，他只得重购《资治通鉴》他本，隐居山村陋室，重新校注，把全部精力与宋亡的惨痛之情倾注在《资治通鉴音注》里。袁桷说胡三省“释《通鉴》三十年”，盖指《广注》二十年和《音注》十年。在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冬，《资治通鉴音注》终于脱稿，时年胡三省已56岁。胡三省曾说“吾成此书，死而无憾。”
　　综观胡三省的生平与著述经历，及他在《自序》中用岁阳名，署曰旃蒙作噩，不题至元年号，以宋遗民自居的态度，我们在作浙东史学的研究时，将他与王应麟等一起归到南宋浙东史学派中，可能更为合适。
　　胡三省是浙东人，这没有疑问。但具体到是天台人还是宁海人；是宁波人还是台州人，倒是有过异议。胡三省在《资治通鉴音注》中曾三次自署“天台胡三省”，自明朝《宋元学案》到1979年版的《辞海》都认为他是浙江天台县人，其实他是原浙江台州宁海县人。据《家谱》记载，胡氏始祖胡琛，原籍豫章(江西)，系唐代乾宁间进士，做过后唐庄宗起居舍人，隐退后迁居会稽。北宋神宗年间，九世祖胡瑾从会稽迁居宁海中胡村。宁海县自晋武帝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始建县，历史上一直隶属台州。台州以境北天台山而得名，治所在临海。辖境相当今临海、黄岩、温岭、仙居、天台、宁海等县地。查宋《元丰九域志》和元《大元混一方舆胜览》，可知宋元时期宁海县隶属于台州。此后一直沿袭，直至1952年，宁海县才划归宁波专区管辖。
　　民族意识是浙东史学的重要传统。胡三省在《资治通鉴音注》中，充分表现了民族气节与爱国热情。著名史学家陈垣先生在他的《通鉴胡注表微》中对“胡注”反对民族压迫的思想有深入的分析：“胡三省亲眼看到宋朝在蒙古贵族的严重压迫下，政治上还是那么腐败，又眼看到宋朝的覆灭，元朝的残酷统治，精神上受到剧烈的打击。他要揭露宋朝招致灭亡的原因，斥责那些卖国投降的败类，申诉元朝横暴统治的难以容忍，以及自己深受亡国惨痛的心情。因此，在《通鉴注》里，他充分表现了民族气节和爱国热情。”
　　与南宋初年的浙东史学代表人物叶适、陈亮等一样，在国家民族危难之时都曾献计献策，主张抵抗。1268年忽必烈以南宋扣押使节为借口，出兵进攻南宋军事重镇襄阳，双方激战5年之久。形势危急，而南宋王朝仍歌舞升平。沿江制置使汪立信致书宰相贾似道提出保江三策。陈垣说：“余颇疑汪氏所上三策或出身之，因身之充主管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时，沿江制置使正汪立信也。不过身之乱后深自韬晦，故知之者鲜耳。”所不同的是，胡三省是亲自看到了南宋的灭亡，并亲身遭到过元朝蒙古贵族的残酷统治和压迫，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他在《资治通鉴音注》中借用历史揭示了南宋灭亡的原因，抒发亡国之痛的心情。《胡注》完稿于南宋灭亡之后的元世祖至元年间，但胡三省在注释一些与宋有关的史事时，从不书写“前朝”、“赵宋”等词，仍然称“我宋”、“本朝”、“国朝”；凡遇到国破家亡的史事，他更是触景生情，大发感慨。如在《资治通鉴》第285卷《后晋纪》“契丹入汴，帝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条下，胡注曰：“臣妾之辱，惟晋、宋为然。呜呼，痛哉!……亡国之耻，言之者为之痛心，矧见之者乎!”其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六经皆史，经史并重，是浙东史学的又一传统。胡三省继承了这一传统，并对当时流行的重经轻史的思想提出批评。他说：“世之论者率曰：‘经以载道，史以记事，史与经不可同日而语也。’夫道无所不在，散于事为之间因事之得失成败，可以知道之万世亡弊，史可少欤!”他反对经史不可同日而语的意见，认为道无所不在，并不局限于经籍，史籍因记事而寓道，所以治史也是求道的重要途径。为了说明经史并重的关系，他说“孔子定《书》而作《春秋》，《通鉴》之作实接《春秋》、左氏后也。”指出《通鉴》之作实接《春秋》经传，暗示孔子序《书》、作《春秋》也是记事，经史并无不同。
　　以史为鉴，经事致用，也是浙东史学的传统。南宋前期的浙东史学代表人物陈傅良说：“所贵于儒者，谓其能通世务，以其所学见之事功”。他对《周礼》中记载的井田制度进行研究，认为“其意要与时务合，不为空言”。他编撰《历代兵制》就是为南宋统治者取以为鉴的。吕祖谦认为“学者当为有用之学”，他写的《历代制度详说》就从涉及经济、政治、军事及国计民生等方面的十五种制度入手，注意古今制度的异同，讨论其因革损益，分析历代制度的利弊，以为当世之用。叶适论史，处处注意联系实际，如他论纪纲、论用兵、论理财、论民族关系等，陈古刺今，无不以历史经验结合南宋现实而发，胡三省也十分重视历史的借鉴意义，他本着“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宗旨，在为《资治通鉴》作注中阐发以史为鉴的思想。他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指出：“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辱身，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而不知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也。”他在校注释义中由经入史，阐明古制，梳理并总结历史上兴衰存亡的经验教训，为治国理政者提供借鉴。
　　胡三省与南宋前期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叶适、陈亮、吕祖谦等人虽然时隔几十年，但在思想上却一脉相承，若说师承关系，近代著名史学家何炳松在《浙东史学溯源·自序》中指出：“金华一派又由吕祖俭传入宁波而有王应麟、胡三省等史家之辈出。”《宋元学案》将胡三省归入《深宁学案》，以他为王应麟(深宁)的门生，胡三省的治学特点是与王应麟有继承关系的。可见胡三省是南宋浙东史学的后起之秀，更是明清浙东史学家的榜样，在浙东史学中处在承先启后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