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战时期,陈垣教授写成了《通鉴胡注表微》一书后,深感宋末元初时宁海县史学家胡三省,为《资治通鉴》写出了较为完备的注释,在史学上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同时在注文中也反映出他强烈的爱国思想,但胡氏在《宋史》、《元史》都未曾有他的传记;甚至明初宁海大儒方孝孺在为胡三省的好友刘庄孙的《樗园文集》作序时,提到好多当时的文人,且未提及胡三省;元初宁海学者,舒岳祥、陈应嵩和胡三省均不屑为元仕,甘作宋之遗民,但舒、陈之文行,尚常为邑人所提及,而胡三省“并邑人而不知之矣[1]”;陈垣教授深为胡氏惋惜,不禁感慨曰:“身之亦有绩无名之隐士也[2]。” 对此,想谈一点个人的拙见。 先说关于胡三省正史无传。笔者以为凡于正史作传之人物,一般为官爵显著,政绩或功勋突出,或成就和事迹特殊者,方考虑为其立传。胡三省最高官位为朝奉郎,考宋代官制,为六品上阶,一生所任职务为县尉、县丞、府学教授,知县及制置司机宜文字。各处为官,时间多不长,难有突出政绩,所以他官
爵不显,政绩亦不著。以《宋史》而言,编修于元顺帝至正二至四年,前后共经三年时间,成书仓促,该书内容,北宋较详,南宋甚略,特别是理宗、度宗以来,大多缺漏。胡氏为官,正在此时,当时他的《资治通鉴音注》,尚未完稿,胡三省在《宋史》无传,自不足为怪也。而《元史》则修于明洪武二至三年,时仅二年,即匆忙成书,并未经过认真的订正工作,甚至连《元朝秘史》、《皇元圣武亲征录》等这样重要的史料,亦未采用,该书的编次混乱而芜杂,甚至有一人作为二人,分别写传的笑话。其时《资治通鉴音注》虽已与《通鉴》合同问世,但仍未被人们所重视。编史者自然不会考虑要为注释《通鉴》的胡三省写传。元、明两朝对胡氏的《通鉴注》,实际上尚未被认识他在史学上的真正功绩,清代考古学兴起,虽然有人从事《胡注》的考证,仅对地理和训诂方面有所议论,虽亦有所肯定,而重在寻找错误,加以责难,而非从《胡注》的全部内容入手,研究其重大的成就。及到民国时,有柯劭(文心),重写《新元史》,他于写《马端临传》时,仅据胡三省的《新注资治通鉴序》,在《马传》之后,写了五十字的胡氏附传。这只能说是已经注意到了胡氏,但仍未能有正式的正史传记。这就是正史无胡三省传之始末。 其次,关于明初胡三省同县大儒方孝孺为刘庄孙的《樗园文集》作序,文中历数了宁海前辈一些著名文人,竟不及身之,乃曰:“宁海在宋为诗书文物之邑,去南渡国都为近,故士之显闻于世者甚众。樗园先生少游钱塘,学于宋太学,所尊善者惟同邑阆风舒公景薛,南山陈先生寿,所友而敬者,则剡源戴公帅初,鄞袁公伯长[3]。”刘庄荪、胡三省和舒岳祥,当时人称“天台(宁海)三宿儒[4]”,均不仕于元,诗文亦均齐名,唱和甚密,往来亦频,而方孝孺在《樗园文集》序中,竟不提胡三省,笔者认为这是方孝孺有意避去的。方先生为人极重名节,亦为名节付出自己生命。胡三省因在贾似道之下作过官,胡氏因此受人误解,方孝孺去胡氏虽经过元蒙一朝,对胡名节上的误解,是很难抹去的。方之在《樗园文集》序中不提胡三省,对以后明、清二朝,或亦受其影响。如明成化间,谢铎辑《尊乡录》,无身之之名,永乐间焦
撰《国史经籍志》,亦不著录《通鉴胡注》,清代厉鹗撰《宋诗纪事》,后陆心源又撰《宋诗纪事补遗》,两书共收宋诗人六七千人,“而不能得身之一诗[6]”。万季野撰《宋季忠义录》,有陈应嵩、刘庄孙,而无胡三省,钱竹汀拟《南宋儒学传目》,有王应麟、黄震,亦无胡三省,《四库全书》中《清容集提要》则言“桷少从王应麟、舒岳祥、戴表元诸遗老游,”亦未点出胡三省之名。这些情况,可能有受方孝孺于《樗集》序避提胡氏之影响所致。但笔者认为对胡氏之误解,历经元、明、清各朝,而未能解脱,对胡三省本人亦有一定原因。一是胡氏个性“大究若讷,小得若愚”,在一般亲朋熟人之间,言语不多,更不会自夸自白,他身为贾似道幕僚,非为个人名利,乃出于忠诚于宋室的心迹,从未有所表露;二是在宋之大势已去,胡氏“间道归乡里”之后,明知有人误解,竟谢绝人事,既少与人交往,又不愿申述衷曲,隐居韬讳,专心于著述,更造成与外界的隔膜,引起外人进一步的不利推测;三是《通鉴音注》成书之后,他于元至元乙酉二十二年(1283)写《新注资治通鉴序》时,离陆秀夫负帝投海已数年,南宋既已彻底灭亡,而贾似道之罪状亦已大白于天下,但他不愿因势变而改词,文中仍称“贾相国”;四是胡三省的其他著作,如《四城赋》、《江东十鉴》、《通鉴小学》,特别是《竹素园稿》一百卷,均未获妥存,而竟散失殆尽,无一字之留,对他的文学才能,政论见解,救亡策略,以及处世言行,后人均不得而知。这,乃是胡三省最大的憾事! 其三,陈垣教授于《表微》中考查“阆风、南山与先生,皆自谓宋遗人,不屑仕,故文行虽高,而不大彰于世,传而知之者,惟邑人而已。阆风,即舒岳祥,南山,即陈应嵩,二人虽不大彰于世,而尚有邑人知之,身之则并邑人而不知之矣[6]!”广笔者以为这是因为陈垣教授远在北京,未能了解浙东宁海之实情,故有此种遗憾。其实人们对胡三省之误解,则是一部分人,大多的人则并未将胡三省忘却。比如谢铎辑《尊乡录》,未列胡氏,黄溥的《简籍异闻》就讥笑他竟漏了胡三省之名。谢修撰《赤城新志》,却有胡三省小传。据考证胡三省另有胡元鲁、胡山甫等别名[7],是否还另有其他化名,则杜本的《谷音诗集》[8]中可能就有遁迹山林宋遗民胡身之的诗篇。《宋诗纪事》和《宋诗纪事补遗》中,也很难说没有选录胡氏的化名诗。他借化名,以防元人之忌,极有可能。查现今尚存的宁海山水西洋村《葛氏宗谱》,内有胡三省为北齐建元三年(481)登贾黯榜进土葛颐颜作的像赞,同谱中为葛氏祖先作像赞的尚有与胡三省同时的宁海丞相叶梦鼎,可见胡氏在生之时,其社会地位乃与叶梦鼎同列,非为“并邑人而不知”也。胡氏去世时,鄞著名学者袁桷亲临吊唁,并写有《祭胡梅涧先生》文,清时,鄞著名学者全祖望写有《胡梅涧先生藏书窖记》以纪念胡氏,两人之文章对宁海都留有影响。本书选录了县内外怀念胡三省的诗篇八首,亦可作为一种说明,其他如《浙江通志》有胡氏之传,宁海《崇祯县志》、《康熙县志》、《光绪县志》及民国时《台州府志》与新编《宁海地名志》、《宁海县志》,都有胡三省的简传,《中国名人大辞典》、《辞海》、《辞源》都有胡三省之条目,现行中华书局版《资治通鉴》于每卷之首都并列标出“司马光奉敕编集”和“胡三省音注”,说明《通鉴》本文与《胡注》释文一直为世人同等看待。于民国时期,胡三省、叶梦鼎、方孝孺均曾以其故里称作三省乡、梦鼎乡、孝孺乡(又称忠魂乡)。其实,胡三省之名声乃远出于阆风、南山之上也。
胡三省正史无传,乃为编史条件的限制;胡三省蒙受误解,则为时势与其本人的个性和观念所造成;胡三省为“邑人所不知”,则为陈垣教授当时未明宁海实情所致。好在陈氏的《通鉴胡注表微》一书的问世,已引起史学界的震动,嗣后对胡三省的史注自会有全面而深入的研究,他的史学成果将随时日的进展,更为世人所深识。如胡三省地下有知,对陈垣教授必深为感激者也。
[注释] [1][2]皆见《通鉴胡注表微》。 [3]见《通鉴胡注表微》。 [4]见全祖望《胡梅涧先生藏书窖记》。 [5][6]均见《通鉴胡注表微》。 [7]请参阅本书《阆风集中的胡元鲁、胡山甫即胡三省考》一文。 [8]《谷音诗集》:为元代杜本编选的总诗集,共二卷,选录诗一百零一首,作者三十人,绝大部分为宋代遗民,于宋亡后,或以身殉,或遁迹山林,所作多为对宋室衰亡之悲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