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寿先生是近代杰出的大画家，被后世誉为二十世纪中国画四大家之一；在诗词、书法等领域同样具有很高的造谐，常为后学所称道；另外在美术史及美术教育方面潘先生也作出了卓越贡献；使得他在艺术发展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众多的专家学者长年来不断进行研究，使得潘天寿的文化意义渐渐彰显出来。本文试从人的灵魂层面剖析潘先生作为大艺术家所具有的精神质素。见教于诸位方家。

一丰子恺先生在回忆其老师弘一法师时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一层，除了一般人常说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而外，还有一个灵魂生活。在弘一法师那里这灵魂生活指的是宗教。宗教成了他灵魂的归宿，宗教也控制了他的情感和思维。他出家后的精神产品如书法透露出恬淡与天真，蜕尽了人间烟火之气，恐怕正与此有关。这让我们看到了灵魂生活对艺术创造的重要作用。然而，不是说人人都要借助于宗教的外壳才能实现灵魂的守望。德国哲人度勒就说"以美育代宗教"，艺术的美同样教化着人心。杰出的艺术家运用自己的艺术来守望着灵魂，表达着自己对生活对生命的理解。在此时艺术就超越了具体的宗教形式而直抵灵魂的内核，呈现出一种精神性，呈现出一种人类性的品德和情感。

潘公凯先生在谈到父亲潘天寿时曾说到："作为艺术家，还有什么可以依恃的呢？恐怕也只有精神性这一块基石了。精神性是艺术品的价值之所在，而精神性又不能局限于艺术家个体的精神性，它必须融汇到更为宏大的背景之中。"的确，对于艺术家来说，精神性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一个艺术家会有时代、地域等的局限，会有艺术表现形式上的缺憾，但如果有了这"精神性的依恃"，他的艺术就能超越那些局限，超越具体的时间和空间，在不同的人们面前使他们生出感动来。而且艺术家还得把个性融汇到人类普遍共有的道德情感之中。艺术家个体的灵魂里除了有信仰和追求、有冲撞和坚守、有孤独和苦闷、有忏悔和审判；还应该有悲悯、大爱宽容以及真诚等等基本而高贵的品格。李叔同先生认同" 先器识而后文艺"，他的学生潘天寿深刻理解并身体力行。潘天帮先生认真地作着人，真诚而天地大物博地创造着艺术，用他的生命实践着对灵魂的守望。

中国当代哲学家周国平先生说："对于艺术家来说只有两件事是重要的，第一要有丰富而深刻的灵魂生活，第二是为这灵魂生活寻找最恰当的表达形式。"也正深刻地揭示了艺术家的精神塑造的重要性和艺术形式创造的根本希求问题。触到了当下诸多艺术家及艺术形式的痛处，很值得我们思索。

二潘天寿先生正是一位以"精神性"为依恃来从事艺术，从事"丰富而深刻灵魂生活"表达的艺术家，他的丰富和深刻会给现代的人诸多启示。潘先生作为弘一法师的学生受到过他的其他许多重要思想的影响。潘先生自己就认为在一师学习时经子渊、李叔同先生，主张人格教育，身教重于言教；给后学有深刻影响。潘先生对乃师的教育思想是相当认同的。在《潘天寿谈艺录》里也载言曰："吾师弘一法师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弘一法师的突出人的因素引起了潘天寿强烈的共鸣，潘天寿在不断地完善自身的人格修养，并最终造成就了他崇高的品格。他的内心蕴藏着对民族国家深沉的爱。抗战时期曾有人问潘天霆为什么不画山水，潘先生回答："半避江山都沦落了，等抗战胜利后再画山水吧！"他认为人品不高，落墨是无法的。

其实潘天寿对弘一法师的出家本身也是有过灵魂上的触动。一方面他困惑于老师的出家，一方面也促使他深入思索自身灵魂渴求。"使他沉入内心深处，以致于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总是逃避不了那种清远的悲哀和空漠之感。"在潘天寿一生的人物画作中，有一大部分是以佛僧道人形象为主全的。这可以看成是他的内心真实情绪的流露，"反映出他某种深刻的逃隐意识和艺术参悟方式。"甚至现实生活的苦闷与灵魂生活的孤单本身，促使他"到了要出家为僧的程度"。与其说这种愁绪来源于弘一的出家，毋宁说潘天寿本身内有的这种灵魂意识的萌发。他在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思考自我人生的价值。作为艺术家的他有着对社会存在、人类命运等的敏感而独到的理解和感受。但最终他没有象弘一法师那样套上宗教的精神外壳，而是选择了艺术本身作为救赎自我灵魂的"宗教"。他坚守着艺术，用尽一生孜孜不倦的探索追求，宣泄出内心的真实情感，也最终用艺术语言超越了宗教形式本身。

潘天寿用他的艺术作品，也用他的精神给别人的心灵以感动和慰藉，传达给人们真、善、美的美好情感。在他的许多表现松树的绘画作品中，那种松树的苍劲和风骨，正是反映了他倔强的性格，显示了他不为名利所动、不随波逐流的作人品性。"特别是在动乱的年代，沧桑剧变，翻云覆雨，更是考验一个人的关键时刻，而他自始至终坚持雅操，高风傲骨充分显示出高尚的品质。"作为艺术家这是最可宝贵的素质。

三潘天寿先生曾一直强调自己是一个教书匠，画画只是副业。这当然是谦虚之语，但是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潘先生对教育事业的重视，进一步表明了他对艺术行为主体--人--的重视。自身的艺术实践也促使他把这一思想传递给后学者。潘先生坦陈自己教授中国画四十年，一向是主张天才教育的：首先是天才，然后才是技术训练和文化修养。潘先生所说的天才的涵义，除了通常所谓的某人与生俱来的对某样东西的特殊禀赋、天分，更指的是某人做这项事情的相应的性格和品性。就从事艺术者而言，就是要求他们对艺术要有持久的热情，把艺术当成自己一生的信仰，用尽一生的气力坚持不懈地去探索和追寻，以"最恰当的表达形式"传达出他自我的"灵魂生活"。

潘天寿对他的学生是极其负责的，对艺术传承和艺术的纯粹性也是极其负责的，这是他内心真诚的要求。潘先生自己就是艺术的天才，凭着少时对书画的兴趣，通过艰苦的练习，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直悟中国画之玄奥，令大多数人咋舌。吴昌硕先生直赞他"天惊地怪见落笔，巷语街谈总入诗。"不仅点明了潘先生的绘画特征，还说明了潘先生扎实的传统中国文化修养。又说"阿寿的画有自家面目，这很好……阿寿学我最像，跳开去又离开我最远，大器也。"可以说这是吴昌硕给学生的最高也是最贴切的评价了。潘天寿有着开自家面目的需要和勇气，也就毫不畏惧在荆棘丛中一个人孤独地跋涉了。

独特的个性一直是潘天寿先生努力追求职的艺术方向，他时常告诫他的不家务事"不要以学像我为满足，要着眼于创造"，论述独创性对艺术家的重要意义。他常说："艺术的重复等于零"，"个人风格，要有独创性"，"谁有创造，谁就能在历史上占一度之地；谁没有创造，谁就会被历史淘汰"。我们在他的绘画、书法等艺术形式上都能看到一些天才的创造，正如吴昌硕先生说的那样。但是这种创造又不是简单的为了创造而创造，而是与他有自己的独特性格和"丰富而深刻的灵魂生活"密切相关的。潘先生对艺术形式的新与旧、扬与弃之间的关系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有一段相当重要的话："世人尚新者，每以为非新颖不足珍，守旧者，每以为非故旧不足法，既不问'新旧之意义与价值'，又不问有无需要与必要；遑遑然，各据新颖故旧之壁垒，互为攻击。是不特为学术界之举人，实为学术界之蟊贼。此种现象，绘画界中，过去有吴浙之争，亦有中西之争，如出一辙，殊可哀矣。"潘先生的话现在读来仍如黄钟大吕，令现世人之深思。潘先生抛开新旧不同与派系差别，不存偏见而博采众长进行艺术创新。

从自我的性格出发，从灵魂生活表达的需要出发去探索艺术的具体形式，从而使他的创造有了生命力。正如康定斯基所说，内在需要是比形式更重要的，第一重要的东西，对形式的选择应该完全取决于内在需要。康定斯基说的内在需要指的应该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也就是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所说的那种"独立之学术，自山之思想"的人文精神和学术品格。这种潘天寿操守着的可贵的"学术之心"是在今天的学术界、艺术界相当欠缺而又急需找寻回来的。

四说到底，潘天寿是一位传统的文人，是一位传统文化修养极高的艺术家。他骨子里天生就有对我国的传统文化中诗文书画的喜好，血液里流淌着传统文人的精神因子。因此在他那个社会剧变，思想激荡的时代，他坚决地固守他所认同的传统书画的精神领地。他极力强调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保持中国画的固有体系。他奋力地为中国画的长处辩护，为中国书法的继承发扬高呼，在今天看来仍显出其许多观点本身的准确性以及现实意义。但是我们无意否认潘天寿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有限性及其局限性，他逃脱不了他所处的时代，逃脱不了所处的历史文化（这些同样也是我们所无法逃脱得了的）。我们只有撇开单纯的这些具全的思想观点本身，跳到人文精神层面来体察其艺术品格，才能认清那种真诚地捍卫自己认同的艺术形式以及艺术观点的果敢，那种面对各种现实政治、社会思潮、艺术口号时所表现的宽容而又坚决的气度。

当潘天寿也已渐成传统的时候，我们所要学习的是他在面对传统时所操守的文人品格。这个文人品格不是简单的传统文人道德，而是可以穿越时空界限连接现在和未来的敢用灵魂说真话的精神品格。艺术家的灵魂生活，他个人的情感性格，他的执着坚守，他的宽厚率真，他的孤独苦闷，成了他艺术形式所表达的实质内容，也成了感动当时、现在以及未来人们的价值所在。精神性其实超越了具全形式本身实现了永恒不死。

在当前经济全球化日趋明显的状况下，艺术家们曾遍开始思考如何去面对或迎合全球化对自我艺术实践的影响。艺术家们又开始了新的躁动与不安，开始了新的现代性的思考和探索，这是无可指摘顺理成章的。但我们不能忘记了艺术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不能丢掉艺术特有的精神品格。正如帕登海默所说的自己对全球化不感兴趣，艺术家应该毫不妥协地坚持自己的个性。他认为每个艺术家都应该用个人的力量来对抗全球化，对抗艺术风格的同类化。确实，对于全球这样一个经济发展过程，其对不同文化的影响当然不可避免，但对于具有独立思维品性的艺术家，更多的还是应该依赖于自身对世界存在的独到体悟和思考，凭着个人的天赋和创造来创造艺术、发展艺术。这也正是潘天寿的精神里传达给我们的。

五潘天寿先生常说，"艺术为人类精神之食粮，即人类精神营养品"，"画事，精神之食粮也，为吾人所共享"潘天寿先生用尽一生，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献身精神来实践着他的艺术理想。他所给予后世的精神食粮是丰富而深刻的，他的精神品格，他的艺术作品都将给后人无尽的启发，我想这就是潘天寿的文化意义，这就是潘天寿精神的当下意义。

注释：

1）见潘公凯《潘天寿书画集·寻找精神性--代序》

2）见周国平《纯碎艺术：精神寻找形式》

3）摘自潘天寿语录

4）同上

5）同上

6）摘自潘天寿语录

7）见《潘天寿美术文集》

8）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