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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 嚼 麦 饼 [图]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4年2月27日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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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嚼麦饼。此“闲”,非“闲引鸳鸯香径里”之“闲”,没这般雅;也非“老却英雄似等闲”之“闲”,没这般壮,只能是“闲话少说”之“闲”。此“嚼”,干脆便是“乱嚼舌头”之“嚼”。

   麦饼,辞书不载,可见其“名”并不很“正”。西北有叫馕的,不知同麦饼相似否,但叫起来“nang”的一声,连个感觉都没有;东北有叫“烙饼”、“煎饼”的,“烙”、“煎”的,太热、太烫,感觉也不很好;还是“麦饼”一名好,用方言说起来,先入声后上声,抑扬上口,且能引起形、色、香、味的联想。

  麦饼是宁海独具风味的一种小吃,但细说来,风格多多。桑洲一带,地邻三门,其麦饼里面裹馅,馅用肉丝、豆腐、青菜、带豆等杂炒而成,烙成后厚厚的,软软的,一咬一大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三五人,坐下来,就一瓶白干,慢慢边聊边吃,一桌人一个时辰也吃不了两三个麦饼,大呀。前童的麦饼也裹馅,只是不杂炒,或肉、或蛋、或虾皮、或芝麻、或苔条。要咸可咸,要甜可甜,要香可香。最典型的是虾皮麦饼,烙好热乎乎的,那粉香、葱香、虾皮香,真诱人,拿过来随便一卷,咬一口,柔而不软,脆而不实,松而不碎;就一碗稀饭,不到一刻钟,肚子便圆起来。这享受,这感觉,即使一大桌山珍海味,也不可比拟和替代。过岵岫岭往北,宁海的麦饼又是一种风味,小小的,薄薄的,白白的,如新媳妇的面皮,简直有点透明。热锅烙出来,均匀地撒着焦斑,勾起你对青铜铭器拓片的联想。那麦饼韧啊,没一副好牙齿是对付不了的。不过,操一口纯正宁海腔的宁海人,好像只有嚼过这薄而白的宁海麦饼,才能做一个“城市头人”似的。桑洲麦饼好比经史典籍,享用时非得认认真真,像模像样,倚桌坐凳不可;前童麦饼如同唐诗宋词,享用时不必端着“用膳”的架子,随便揣着,边做边吃或边走边吃都行;宁海麦饼则如元明散曲,虽小巧,但终寡味,靠其当餐是不行的。

  麦饼,实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毋需我们如“戚继光饼”那般,为提高其身价,去找哪门子祖宗沾一点光,只要看看劳作者的箩头,旅行者的袋头就可。常逢马路旁站着一帮老太太等车,斜背着的杏黄色香袋中,肯定藏着一叠麦饼,虽然她们中有几个两腮瘪瘪,缺牙少齿。

  少时,我不爱麦饼,偏偏我家常吃麦饼,因为我妈每天做垂面卖,长年有麦。我在校已经会念“爷爷七岁去讨饭,爸爸七岁去逃荒”或者“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之类,回家来却不知珍惜,面对麦饼,老嘟着嘴巴。我有时就将麦饼偷偷塞给邻居大伯公吃。大伯公,胡须比圣诞老人还白。冬天早晨,他双手捂一只陶火笼,坐到门口太阳底下,讲他那讲过几十遍的“长毛”的故事。我对他“长毛过前童时,想要用白布铺路”的故事毫无兴趣,只有当妈要我吃麦饼时,才找他帮忙。当然,我妈亲手送给他的,比我还多。他那白胡须上沾着麦饼碎屑,随一张一翕的嘴巴上下抖动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

  稍大了,我常同伙伴们一起,带了麦饼上山砍柴去。日过中天,就选山溪边的一棵大树脚下,坐下吃麦饼。脚下的水清得潭底毕露无遗,“潭中鱼可百许头”是时常会有的;头上油绿的树荫顶上,高高地浮着白云;远远近近的山鸟,不时叫一两声。当然,砍柴的孩子是绝不会想到“诗意”之类的。肚子很饿,狠狠咬一口,卷着的麦饼短了一截。吃饱了,或许有了兴致,捻碎麦饼喂小鱼,有时碰到小虾,就会用麦饼屑逗出一幅齐白石的《虾趣》来。口渴了,把头伏到水上,大喝一通,抹一抹嘴,爽、爽。那时没读多少书,不知天底下曾有过一个李太白,现在想来,这情景使人直生“且放白鹿青崖间”的感慨。
  如今,长年有的是饭吃,家里烙麦饼成了稀罕事,但在宁海要吃前童麦饼极容易。前几天碰到进城摆麦饼摊的张阿婶,她一定要塞给我一只麦饼,嘴里直唠叨:“我最佩服你妈,麦饼擀得又圆又匀,烙得又软又脆……”我刚咬下一口,衔着,心往下直沉:张大婶还记着我妈的麦饼,但我永远也吃不到我妈亲手做的麦饼了。(童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