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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响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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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新闻网 2004年11月18日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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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永兴
贾平凹在散文《秦腔》里说,南方戏剧秀而无骨。不知道所说的南方,是否包括浙东大地。如果在内,那么我说,不对。一定是他没听说过浙东的“山坑戏曲”。八百里黄褐的秦川平原,固然能造就天籁、地籁、人籁共鸣的秦腔,千余脉会稽山、四明山、天台山的蜿蜒丘陵清亮溪涧,同样也能造就天人合一、神形同构的戏曲!秦川平原孕育出底气十足、中气十分、铿锵刚健的秦腔,浙东的山坑除了能孕育出秀媚细腻、情韵悠长的越剧外,还孕育出同秦腔一样刚性、烈性的绍兴乱弹、余姚腔、新昌高腔和宁海平调。
被人形象地称为“山坑班”的宁海平调是浙东“山坑戏”中最富特色、最有看头、最“崭”最“煞格”的地方剧种之一。戏曲研究专家傅谨看过,赞叹是中国最有滋味、最稀罕的地方剧种,建议列入中国首批抢救与保护的范围。傅氏衢州人,甚至听不懂宁海平调中宁海官话的对白,但不妨碍他对宁海平调的品味。最高的艺术境界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它不是用语言表达的。它在语言的尽头。它是组合、铺垫、对比、关联的过程。外国人看得懂京剧,是京剧具有全人类都懂的那种意味。外乡人看得懂宁海平调,是否它也具有全人类都懂的那种意味?宁海平调参加浙江少数剧种交流演出,轰动杭城,参加“中国映山红民间戏剧节”,获十一个大奖,又轰动湖南。有朝一日出国门,一定轰动印度、韩国、新加坡、美国、西欧、新西兰。宁海平调的艺术“意味”,让我轻松说出这话。你信不?
贾平凹也一定能欣赏宁海平调的,就凭他对秦腔的如痴如醉,对秦腔的浓郁乡情,对秦腔艺术意味的深究三昧。三百多年前的明代小品圣手张岱,品咂与宁海平调滋味相通的调腔,大叫妙入筋髓。如果有机会,当邀贾平凹来,摘几尖山坑边的茶芽,沏一杯山坑水烧出的清茶,于溪流淙淙的山坑边,置一草台在绿荫匝地、芳香飘逸的樟木下,搬一条旧气撩人的藤椅子,请他观赏宁海平调。那时节,他是否会像当年张岱看调腔那样,大呼妙绝?是否能看到宁海平调的秀而有骨?是否心有灵犀,感觉到宁海平调有秦腔的挺拔刚劲、川剧的奇崛灵巧、昆剧的典雅悠扬、越剧的委婉细腻?是否恍然大悟宁海平调乃溪响松声、翠谷鹃鸣?
宗教把人们的群体意识导向自己内部的、主观的世界,戏剧则把人们的群体意识外倾于自己之外的客观世界。是溪响松声、翠谷鹃鸣哺育了宁海人的群体意识。作为回报,宁海人创意了溪响松声、翠谷鹃鸣的宁海平调。我相信我的顿悟是直觉到的真理,不失偏颇。
华顶山、苍山将天台山脉舒缓地、蜿蜒地从西北、西南延入宁海境内,形成了四大干山。同时也把凫溪、白溪、清溪等若干溪流安置于青山翠谷之间。幽深的溪涧,潺潺流水,一年四季,不绝于耳。清亮的溪水,香鱼游泳,卵石沐浴,与阳光对话,跟沙泥对歌。溪边忽而转出一个溪坑坛,接着又是一个。一路下来,不知几何。溪坑坛距离溪水,有远有近;溪坑坛的占地,有大有小。但大多都有郁郁葱葱的松林。溪唱、松吼。溪响松声,天籁喁喁。山坑是宁海最具典型、最富魅力的景观!
“喔,这样的溪响松声!莲步轻挪,软语缠绵,当然也算一种美。但有两问,一问听得多了是否感到单调乏味、无精打采?二问轻飘飘、软绵绵的环境和氛围,孕育得了宁海平调的‘秀’,却怎么孕育得出宁海平调的‘骨’?”
问这话是不知“溪响松声”还有另外方面的表现,不知它的坚韧、执着和创造精神。溪流长年不绝,跌跌磕磕,不知疲倦,为着一个目的,永远追求。这样一种“声音”,难道不是一种坚韧、执着和创造精神?春夏汛期,溪坑接纳了山洪,奏出雷声訇然般的交响乐;秋冬枯水,变着法子吹洞箫、拉二胡、弹琵琶,难道不是一种坚韧、执着和创造精神?松树不畏贫瘠,把根深扎于沙石底下;松林抵御严寒,四季常青。溪松共鸣,有风也罢,无风也罢,永不歇息;水涨也罢,水落也罢,永不同调。难道这不是一种坚韧、执着和创造精神?如是,“溪响松声”,还轻飘飘软绵绵吗?是不是够“秀”够“骨”?
溪响松声,孕育得了秀而有骨的宁海人,孕育得了他们的群体意识所外倾出来的悦目、动听、硬气、强悍、合作精神及充满辩证法理解的宁海平调。
“翠谷鹃鸣”,则赋予宁海平调另一种禀性。翠谷清幽,晨则峦气飘忽,青如淡墨;夕便落霞飞逸,绿入迷离。不大的天空,各色闲云溜进来蹩出去;不少的涧流,各种乐音弹过去敲过来。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山鹃一声,余韵百匝。一韵远一韵,响度不减,韵味却愈远愈浓,渐近梦境、灵境、太虚幻境。此时,忽有数鹃呼应,此乃徐霞客于松门岭亲聆之,谓山鹃映发者也。声有百调,调有百变,高低抑扬,谐而为一,此所谓映发者也。宁海山坑的旮旮旯旯,都充溢着如是的清新、空灵、奇巧、和谐、艺术精神和蓬勃生命力。
翠谷鹃鸣的境界,才孕育得了具有如此禀性的宁海人和他们的宁海平调。
宁海平调是宁海山溪精华之凝结,更是宁海邑人生命本质之呈现。宁海平调是音注司马光皇皇巨著《资治通鉴》的宁海邑人胡三省。风云诡谲的中国历史,昭如日月,了然于心;落笔飞动的史学精神,胸有丘壑,满纸生色。宁海平调是明代大儒、宁海邑人方孝孺,也是左联五烈士之一的宁海邑人柔石。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的参悟,达到终极,臻于完美;耿直爽快,疾恶如仇,把硬邦邦、铁铮铮、响当当的“台州式硬气”张扬得密不透风,演绎得淋漓尽致。宁海平调是中国国画顶级大师、宁海邑人潘天寿。以天地间自然之形之色为师,以笔取气,以墨取韵,以线为骨,以素为绚,充满了中国艺术精神的精微、玄妙、奇巧、气韵生动和出神入化。宁海平调是春满杏林,誉驰大上海的宁海邑人严苍山。天地阴阳,百物性理,人体微奥,都有辩证的看法,精到的发见。宁海平调还是被人称为“文化英雄”的宁海邑人童子俊。对宁海平调自身的价值有历史的、前瞻的、切骨入髓的认识。
西晋太康元年立县的宁海,一千多年的悠长历史,英才辈出,他们的所思所为所创造,积淀为肥沃的文化土壤,生长成宁海平调这一枝山溪生香的奇葩。
宁海山溪的意境太奇特,宁海邑人的个性太独特,故有宁海平调棱角分明、不同凡响、几近绝唱的那种禀性。安徽的青阳腔,江西的弋阳腔,跌跌撞撞地挤入浙东的山坑,想不到大放异彩,一路风光,落脚生根。惟独进了宁海的山坑,耳饱溪声,目饱清越,即被消融在宁海的山溪之中。会稽山坑里的调腔,四明山坑里的余姚腔,甚至同是天台山坑里的新昌高腔,一滑入宁海的山坑,竟也都融化于那里的翠谷鹃鸣之中了。宁海的山溪文化有太多的包容性,又有太强的整合力量,昆曲、越剧乃至于京剧,一闯了进来,就出不去。它们全都化而为宁海平调的血肉肌肤。
宁海平调太地方化了,宁海邑人一学就会,其他人就很难学得字正腔圆。宁海平调除了宁海人,学不得。宁海平调又太专业化,难以像竹笛大师赵松庭把婺剧改编为笛子独奏曲那样,把宁海平调改编为其它乐曲———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试过。但宁海平调又通于溥天之下的天性和人性,所以全天下都欣赏得。
权威著述概括宁海平调的艺术特色为:演唱形式为高腔;音乐风格同调腔接近,粗犷强烈。演唱方法多阴阳两声结合,老生发音高亢、洪亮,多用鼻音;小生挺拔、有力,多用假嗓;净角粗犷、雄壮,声带大幅振动。多帮腔,演员一人前台唱,后场众人帮唱。有绝技:可与川剧变脸媲美的“耍牙”。演员口含四颗、八颗甚至十颗野猪獠牙,或快速弹吐,或上下左右翕动,或有两颗刺出鼻孔;口藏两颗獠牙,仍要唱、做、念、打。另外还有“雀步”、“抱瓶滑雪”等绝招。对白,小丑用苏白,其余则操宁海官话。乐队伴奏用打击乐器,以大锣、大鼓、大钹、小锣为主,唢呐是唯一的管乐器。剧目主题、题材为忠孝节义、行侠仗义、扬善惩恶。经典剧目:《金莲斩蛟》、《劈山救母》。
前人提及的“溪响松声”,手头偶尔翻到的一条,出自明人吴从先《小窗自纪》,语云:“雅乐所以禁淫,何如溪响松声,使人清听自远。”吴从先不是宁海人,而这话却好像专说宁海平调的,因以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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