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延青

　　写梅花的诗，自古至今，可千百计，而陆放翁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则给人印象很深，写出作者清高脱俗、不同流合污和百折不挠的精神。毛泽东主席则“反其意而用之”：“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革命者的胸襟与胆略，由此可见一斑。毛先生与陆先生，各有千秋，不可厚此薄彼也。在此，又可举出宋人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如果前两者是自喻抒怀，此诗则是客观地将梅花的神韵与精髓和盘托出，自此之后，无出其右，此乃作者多年伴梅而生的感悟之作也。
　　我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的小城到处有梅花。一到冬末春初，或含苞欲放，或灿然吐蕊者触目皆是。道地、屋前、园后、墙根、井旁，她们好像是落地生根的处子，又好像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去串门、走巷，都会躬逢其盛。
　　幼时在崇德小学（天主堂）上学，要经过白石头路，寒假里，见一矮墙，探出红杏数枝，煞是好看，我驻足凝望，幼小的心灵里印下对梅花的仰慕之情。开学不久，“花褪残红青杏小”，小朋友们仰望青梅，不禁口生津液。高年级的同学，拾来几颗石子，“噼啪”向树上投去，也击落一两枚，即拾之。不等送到嘴里，只听见一老太婆在园内高吼：“哪个小鬼，抲牢他，抲牢他。”同时，她手里的响刳爿（竹的一端劈开几道，击时有响声，用来驱赶来觅食的鸡、狗）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我们吓得拔脚就逃。可一路上是幸灾乐祸的笑。
　　崇德小学念到第四册，学校要撤了。记得那一年寒假，我们去钱金初老师家，去与她告别吧。钱老师当时大概有十七八岁，五官周正，皮肤白嫩，身材苗条，脸上老是挂着笑，笑时露出一副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我们很喜欢她。学校要撤了，老师另寻它谋，我们幼小的心里，有点依依不舍。她住在法院巷的钱家道地。记得那天同学们都到齐了，就我一个人迟到，走到她房门口，我跌了一跤，钱老师连忙扶起我，说：“你来老师家拜岁啊。”当时，我们谈了些什么已记不住了，只记得老师的窗外有一株梅树，几枝红梅正在窗口闪耀，映着老师美丽的脸庞，生动极了。自此以后，我每看见梅花，便会想起钱老师那张白净而明丽的脸。前些年，我碰到她侄子，还问起她。几十年过去了，我还不能忘怀。
　　梅花，与美是分不开的。
　　母亲在病重期间，每每回忆起她念正学小学时的一段经历。因家穷，她虽成绩优良，但再也不能上学；但这段经历，如金子般在她心里闪光，也足可在同辈的女人中间自豪一辈子，因她们绝大多数是文盲，或者不是这名牌小学毕业的。母亲最要好的同学是杨象富老师的姐姐。母亲时常到她家玩。母亲说，她家有一株梅树，寒假里，她与她在梅树下做游戏；到梅子熟时，她俩爬上树去摘梅子……杨家道地是穿堂道地，穿过它，便可到鸡行街。一天，母亲将欲穿过道地去看望我表姐时，走出一位清秀的老太太来，直呼母名，母亲定睛一看，原来是杨母！隔半个世纪之多，而昔日女友的母亲还记得她的名字，让母亲一下子变得孩童起来。那株梅树还在吗？
　　梅花，连接童年美好的往事和纯洁的友情啊。
　　白石头旁，有一祠堂。卓来伯一家人就住在那里。他做豆腐，这水嫩水嫩的豆腐，只5分钱一方。早晨或傍晚，母亲叫我去割一方来。令人瞩目的是在祠堂的天井里，有着一棵树干粗大的老梅树。一到春天，满树梅花怒放，如粉雕玉琢，如云霞顿降。在梅树下，趴着一只大黄狗，和几只悠然觅食的老母鸡，卓来伯就坐在廊檐下抽旱烟。这好像一幅古朴的风景画。每当我看见梅花，便要想起这水嫩水嫩的豆腐和卓来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