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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遵森
眼下,人们的生活真的是好了,别的无须赘述,单就一个“食”字,就颇能说明问题。 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种食不果腹的饥饿味儿,可真是刻骨铭心。那会儿,人们脸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在地里艰辛劳作,却是广种薄收,产量低得可怜,生产队所分口粮,没法接济到来年的春荒,只能是早早苦熬着节食缩食,多弄些“瓜菜代”充饥解饿。像我们这儿,地处宁海西南角,本就是缺粮出了名的“上路薄”,再碰上歉收年成,就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大多人家很少有煮饭的时候,早上煮的都是薄粥,贤惠的主妇,给男人盛了一碗稍干一点的“煮粥撩”后,就挥手搅动勺子,把一锅粥搅成几乎能瞧得见人影的薄粥汤了。中餐呢,如麦子收上,就大都是烙麦饼,由于没有油味儿,又都是连麦皮(俗称乌粉皮)都掺和进去的,故烙好的麦饼就贼硬贼硬的,几乎要戳嘴巴。另外呢,再煮一镬的黄南瓜,每人一大碗,就着麦饼吃。要是玉米接上,那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先炒下萝卜或青菜羹,然后再在锅沿四周糊上一圈玉米粉的饼子——俗称“苞芦麦浆”,然后烧起来一镬熟。大口大口地嚼咽着玉米饼,咕噜咕噜地喝着菜羹汤,这肚皮就显得充实一些了。晚饭则多是面条或玉米糊等,面条并不是白面粉的,而是连麦皮做在一起的黑糊糊的那一种。即便如此,也还是舍不得多放一点,镬里多是青菜或萝卜;玉米糊很薄,喝起来只要转着碗口,不用筷子就干净见底。偶尔也煮几顿饭,但也不可能是纯米饭,都要在饭边兼煮上番薯,或番薯丝干,先得吃上大半肚子这些东西,然后才能吃上一碗饭,算是尝尝味道。 那会儿的小菜都是清一色自己弄的豆酱、臭冬瓜、咸菜等。除了过年过节外,很少有鱼肉沾嘴。由于长期闻不到油腥味,这肚皮就几乎发锈发空,反过来这饭便特别的会吃,一碗两碗根本填不饱,所以,大多时候都处于饥饿与半饥饿状态,要是能吃上一顿饱饱的白米饭,就感到这是很奢侈的事了。由此,人们苦中作乐,喜欢进行赌食,那可能就是那个年代的特殊产物了。我就亲眼目睹我的一位堂哥,在晚饭后跟人打赌,将一升米(足足一斤七两)饭,就着单一的咸菜,在半个小时内吃完。俗话说,一莫赌食,二莫赌力,我堂哥却挺悲壮地说,怕什么,就是做个饱肚鬼也值得。 现在的小孩在吃饭时,都是父母编着法儿哄着吃,可那时的孩子,吃起饭来,真的就像个饿死鬼样的,吃得大人的心都为之提起来,于是,就会瞪眼训斥,这样饿死吃,家里哪来这么多粮食?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啊?大人饿了只好忍,小孩饿慌了就要在家偷食吃,比如偷缸甏里藏着的番薯丝干,或者玉米。番薯丝干偷来即可吃,而玉米则要经过加工。小孩也挺有办法,用一个陶火罐,放上炭火,然后将玉米放在火里头,用小木棒翻动着,不一会儿,玉米就被炒得滋滋地发胖发香,塞进嘴里嚼着,这味道真是好极了。当然喽,倘若被父母发现,就免不了一顿责骂,有的还得挨揍。不过,挨骂归挨骂,挨打归挨打,偷还是编着法儿偷,肚皮挨饿的滋味,确实要比挨打骂要难受。 有一位老母亲,现在还常说起她儿子小时候偷食的情景。儿子饿得不行,这天就偷饭箕里的剩饭吃,偷盛了一碗饭后刚没吃几口,瞥见他爸从外面回来了,怕挨骂,心一慌,就赶忙连碗带饭就近塞进灶孔里,然后装做无事样地出去玩了,后来一玩就玩得忘记了回来吃。待到她烧晚饭时,塞进柴禾点火,只听“咯嗒”一声响,才发现灶孔里这碗饭,此时已沾满了灰尘,变得面目全非了。 弹指一挥间,社会的发展,农村的变化,简直就如新旧两重天。小镇的街上,时鲜蔬菜,新鲜鱼肉,应有尽有,满足供应,每家每户的餐桌上,鱼肉已不是稀罕东西。现在,已没有谁还在为吃不饱饭而发愁的,有的只是为消化功能不好而忧心。特别是小孩,五花八门的零食吃多了,根本就不愿吃饭,咋哄咋劝也没用。有时一不小心惹得他生了气,他就会“威胁”说,哼,今天我就不给你吃饭。 原来最能体现生活水准的莫过于吃鱼吃肉,吃白米饭。可现在,都说经常吃这些东西,对身体弊多利少,就都非常的讲究养生之道了,尽量少吃高脂肪的食物,多吃含叶绿素的蔬菜与含纤维素的五谷杂粮;吃饭呢,也都遵循早上吃得好,中午吃得精,晚上吃得少的饮食原则。 以前,人们在烧菜时,只要多放点油,多放点味精,这味道就感觉好极了,可现在,不满足于此了,俨然一副精于烹饪技术的大厨师傅样,对于这鱼怎么煮,这肉怎么烧,这蔬菜怎么炒,不同的佐料又如何调放,才能使菜肴做到色、味、香俱佳,且富有营养等等,似乎都有相当的讲究了。过去,国人对于饮食文化虽极有研究,但只是局限于少数人的专利,而现在,却是把这门学问做得普及了,也做到了极致,做出了一种境界。我想,这一变化所蕴含的深刻意义,人们一定是有所悟的。 短短十几年时间,单就一个“食”字,竟会发生如此变化,简直令人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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