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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薛君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8年8月19日 9:56

  ●白石头人

  这次回家,要办几件事,家屋已拆,住在阿妹这里。晚饭后,踱到薛君家门口,平时是“僧推月下门”,今日却是“僧敲月下门”了。咚、咚、咚,敲了好几下,不见回应,正欲走开,只见薛君从三楼窗口探出头来,兴奋地说马上下来,马上下来。
  走进大门,穿过一甬道,内有厚重一扇板门;在他新屋与老屋之间,也用几块木板挡住,再用粗大的木条拄着。他说四周大都已搬走了,作此以防梁上君子光顾。独守孤城,且森严壁垒,好悬!周围的空气肃穆、静谧,已听不到嘈杂的人声和电视的播放声。薛君说:“听说要拆迁了,朋友们也不来了。”平时,薛君晚上至少有三两朋友来串门,我还没去宁波时,也是常客之一,因我住的地方与他家不到一箭之遥。
  我们感叹年华之老去,谈起相识与不相识的某某人已走了,颇有迟暮之感。这宽大的客厅,在幽暗的灯光下,我们两个的影子在晃动。喝茶,薛君的茶叶倒香,不觉多喝了两杯。茶几旁有一只高脚痰盂,铜制的,已锈成黛绿色,这种痰盂已很少见到了,它是他家的古董。它放在这里,已作为一个时代的象征了(与《大宅门》白景奇用来磕烟盅的痰盂相似)。
  我们东拉西扯地聊着。他谈得更多的是被历史的尘埃如山似的压在底下的人。近些年来,薛君专门将这些人挖掘出来,擦拭他们身上的污泥与锈迹,以显其形,以彰其德,说明他们在宁海的历史中起过作用,功不可没,告诫后人不能忘却。薛君的文章文笔简洁、凝重,史料翔实,读后令人难忘。
  薛君是个有文学才华的人,同时代的人无不钦佩他的渊博的学问和深厚的文字功底。他是方牧的高足。1966年、1967年间,方牧在宁中教书受到冲击,有好长一段时间住在他家。他哥是著名作家,每当他回乡时,文学青年蜂拥而至,当时做文学梦的人特别多,不像今天,爱文学的人已成散兵游勇,被商业大军击得溃不成军了。他哥走后,薛君家仍是高朋满座,可能有点爱屋及乌,但更多的是薛君的魅力,他待人以诚,有文才。
  他家有个俟园,内有数竿修竹,一泓池水,有红鲤三五尾;有石凳、石桌。记得有一年八月十六,我与薛君坐在石凳上赏月,吃月饼,闲聊,直至寒露袭衣,才对着一轮偏西的圆月道声再见。薛君有点伤感地同我说要拆迁了——当然连同这一隅小园。鲁迅诗云:老归大泽菰蒲尽。虽然新的房子可得几套,但这绝不是文人眼中的“菰蒲”了。
  他又同我聊起上世纪四十年代蜚声于宁海、宁波的报人麦野青,当我说不曾听到过时,他颇惊讶于我的孤陋,说连我也不知道,可见后生人更不用说了。我说每一时代总是有精英在表演,一国、一省、一地、一县,都是他们在推动着文明的车轮在前进。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了,有谁会知道呢?
  在人生的戏台上,各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精彩的、丑陋的;真实的、虚假的;襟怀坦荡的、沽名钓誉的……但时间的浪涛让任何人都留不住脚步。
  从薛君家出来,一路上是待拆的空屋,黑影幢幢,如入荒漠之地,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厮守着寂寞。“明日,明日会更好。”我的心里忽然涌上这一名句,不觉已走到灯火灿烂的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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