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柱

　　故乡，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谁能说得明、道得清。
　　对于我来说，故乡不是词典里的平淡苍白的理念，而是一串串剔透玲珑的结晶体。
　　在卢沟桥的抗日烽火中，在宁海白石头诞生了我这个孱弱的小牛犊（生肖属牛）。在童稚最初的记忆中，故乡就是那块形似猪娘的白石头，和白石头后面那口长年不涸的水井，以及白石头旁边那座有鱼池的爬着青藤苍苔的祖居老屋。
　　当我开始牙牙学语时，故乡就是那没有j、q、x，只有z、c、s声母的石骨铁硬宁海话。让我那位杭州太太初来宁海省亲时，人家热情邀请“到我家里来戏吧”，她误听为“死吧”，吓了一大跳。前年国庆，杭州电视台邀我以“老作家、老杭州”身份，担任嘉宾主持。正好如意老总储吉旺也在杭州，边看节目、边打手机用宁海话与我交谈。女主播问我是哪儿人，我笑着用乡音回答：“阿等是宁海人啦！”她听了一愣一愣，不知我在讲哪一国语言。
　　是的，阿等是宁海人，我是宁海的儿子，正宗的宁海籍作家。1951年在宁海中学读初中时，语文老师胡孝心要我们把鲁迅的《故乡》续写成《解放后的闰土》。我恣意酣畅地发挥，得到胡先生的好评，从此激发了作家梦，发誓要做一个如同乡贤柔石那样的作家。
　　56年后的今天，当我这个满头白发的皤然老翁，应邀来母校宁海中学参加柔石诞辰105周年暨柔石文学社成立45周年时，我坐在汽车上望见跃龙山塔影时，我眼眶里不由得饱盈热泪，激动的心情正如《故乡的云》里唱的那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时却空空行囊”，好惭愧！我的行囊里是只有一本献给母校的最新著作《胡雪岩》，而没有其它。
　　我感谢故乡这片丰沃的土地、感谢培养过我的母校、感谢厚爱我的老师、同学、亲友。这次与我联袂而来的有胡尹强、王学渊两位。胡尹强是我初中、师范、大学的九载同窗，一起在宁海就开始做作家梦的“铁杆盟友”。王学渊也是大学同班的挚友，毕业后却来到宁海帮我们家乡培养了那么多出色人才，创办了柔石文学社。
　　妻子常笑我家乡观念太重，一切都是宁海的好：宁海的山水、宁海的人文、宁海的东西，“连宁海的咸鱼糟虾，你都当作美食。”这次游茶山下来，在水库边的金塘庄园用中餐，当吃到久违的弹涂鱼、望潮、石蛙、水鸭、角麂时，无不啧啧称赞，远胜过城市的美味佳肴。我特地把女老板馈赠的“花鼓柱”、“紫番薯”带回杭州，也让妻子尝尝，她肯定不会再笑我。
　　就这样，白石头、宁海话、母校、同窗、亲友、祖居、墓庐、家乡山水、风物土产……这一连串水晶般的符号，链接起我脑海中闪闪发光的故乡鲜明形象，编织成山高水长的深深乡恋。确实，世界上没有一块土地能像故乡那样，让每个人如此刻骨铭心。
　　分别前夕，我们在南溪温泉的林荫道上散步，一轮皓月高挂在山顶云翳林丛之上，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万籁俱寂之中，我却怦然心动，脑海不觉回荡起女歌唱家朱逢博1980年为我的电视剧《盈盈一水间》唱的主题歌：“山是家乡的绿，水是家乡的清，花是家乡的艳，月是家乡的明！抒不完、唱不尽……”这歌声唱出了我心中永远不绝如缕的乡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