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牧
怀念像一片云,有时会飘来逝去的某些年月;怀念像一阵雨,不经意又会洒落在心间;怀念还像一团雾,灰蒙蒙地笼罩着生命的偏僻角落,偶而透过几丝阳光,又照亮早已被遗忘的若干往事。 1960年8月底,一个薄云微阴的日子,我去长洋中学报到。那时候长洋属奉化,长洋中学叫奉化县第三中学。 1960年,经过反右、大跃进和反右倾,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杭州大学60届毕业生衣分三色,人分六等:第一等留校,第二等留杭州,第三等到宁波、温州、绍兴,第四等到县城,第五等到农村中学,第六等暂不予分配,去校办农场养猪;还有等外,即1957年戴了帽的。我在反右时似乎属中右,能列入第五等,也算不错了。 从奉化县城出发,车行一个半小时到达一处叫长洋的小村庄,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中间是蜿蜒长流的溪,公路依山傍溪穿过。村庄不大,只百来户人家,尽头处有几幢二层灰砖小洋房,大门前栽几排葱绿冬青,粉墙外有一道拱形石桥,那便是长洋中学了。学校创办人郭履洲先生是本村人,发迹不忘故土,出资建造校舍,以提携乡里,培育后昆。校名“正学”,取邑人明代大儒方孝孺的字,后来改作“奉化第三中学”,当地则称“长洋中学”,仿佛呼唤人的小名。那年月,学校、医院、商店、幼儿园大都编号,就是人太多,还没有被编号。 到校已是落日时分,受到校长、书记接见。他们早知道我的全部档案,热情握在手上,笑容写在脸上,寒暄几句就叫人带我去宿舍安顿。宿舍建在山坡,室内仅一床一桌一凳,但比大学里集体宿舍宽敞了许多。功课是早就排定了的,让我教高二与初三(1)班语文,每周十二课时。学校规模不大,高中三个班,初中六个班,没有图书馆、阅览室,更不用说田径场,作为完全中学只能说是小而不全。 山区太阳升起得晚,天黑得早,当地村民们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朴生活。邻里间听得见犬吠鸡鸣、小孩啼哭和夫妻吵架。广播喇叭挂在村口大树上,三四家杂货铺是全村的聚集点,邮政也由杂货铺代办,成为与外部世界联系的主要通路。学校还没有电灯,学生晚间自习挂煤气灯,教师办公则用煤油灯。静夜里,一灯似豆,万籁俱寂,翻看着书,听着不远处潺潺溪声与隐约犬吠,免不了想念家乡的老母和弟妹,想念大学的同窗好友,也算是消度长夜的唯一选择。学校那些年重视劳动教育,开学才一个半月,就放两周农忙假。农忙假结束,校长找我谈话:调我教高三语文,担任语文教研组长。校长俞世识,象山人,三十岁不到,却显得老成,为人正直,办事稳重,不拘言笑,事事处处以身作则,批评人不留情面,教师都有些怕他,对我却青眼有加。原任课教师王定鳌长我八九岁,几年前从宁波师专毕业。他向我移交工作时,脸上略显尴尬,心中却并无芥蒂,使我放下了忐忑不安心情。几年前闻说定鳌兄已经作古,他一辈子谨小慎微,背负传统道德,恪守做人本分,愿在天之灵安息。 从省城杭州突然发配到山区小村,环境和心境都有很大落差。早晚我都去溪边散步,漫无目的地走,困倦了便回来。可惜没有王维“行到水穷处,卧看云起时”的恬淡心情,更缺少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潇洒情趣,在当代要学古人那份超脱也是很难的。而人在寂寞无聊时总想做点什么,尤其是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肚子闲着,心可不能总闲着。后来的学雷锋、学毛选乃至抓阶级斗争,虽说出于政治目的,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补偿。白天杂乱无章地过去,晚间灯下,对着四壁孤影,听着窗外虫声,我百无聊赖地在备课簿上开垦出一片可以公开的绿洲,把每份教案都写成三五千字的分析文章,寄给宁波师专一个教研刊物。也许那时写文章的人少,几乎每期必登,看到熬夜写的文稿印刷成铅字,也算是给枯燥的心灵一份慰藉。 我栖居的宿舍是新盖简易房,月光从瓦楞里漏下,可以洒到床前,我才恍然感悟李白《静夜思》“床前明月光”表达之妙。有一天半夜下起大雨,雨水从屋顶从四角墙壁流下来,简直无处可以躲避,而屋外又是漆黑一片。无奈只好把一条新棉絮盖到帐顶,才免除这风雨一劫。蜷缩床上意念纷纭,默诵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至天亮。早上到办公室讲起,同事们传为笑柄,我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天气渐渐冷了,粮食与副食品供应更趋紧张,这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冬天。山区学生都是自带口粮的,星期天回家带来准备吃一周的米,用陶罐到学校食堂蒸饭,有的不到三天便吃完了。那年月没有肉,也缺少油,人体所需要的“卡路里”全赖几两大米维持。男学生往往吃“双罐”(即一次蒸两罐饭),如果能吃到“双罐”,那便是欢天喜地过节了。我记得有一个叫王木根的学生,脸上总是笑嘻嘻的样子,他吃“双罐”是出了名的,每当吃了“双罐”,仿佛中了头奖。可是到了下半周,课堂里便不见他的踪影,原来他已拎着空空的米袋提前回家了。这样的学生每班都有,有的一去而不复返,成为“流生”。因此“留生”工作也就成了学校一件大事,每逢周末,教师都分头家访,千方百计动员学生返校。俞校长总是去最偏僻的山村,而我在一年里也差不多走遍这一带山山水水。长洋一带的青山绿水固然使人留恋,那里的人也朴实憨厚,可是生活实在太苦了,子女带米上学,父母只能糠菜充饥。 寒冬过去,春回大地,生活丝毫未见改善。只是高中毕业班学生添了新的动力,那是迎接一年一度的高考。虽说1959年后大学招生人数锐减,但对于农村学生仍是跳出“农门”唯一出路,高考成为他们今后“著皮鞋”、“穿草鞋”的分水岭,怎能不全力以赴?家长们东借西贷给子女创造机会,而学生则勒紧裤带也要奋力一搏,曾经“流生”的也回来了。当时奉化全县仅有四个班高中毕业生,为了提高升学率,县教育局决定在高考前一个月,考生都集中到奉化县城进行复习。按科举时代的说法,不是考秀才,而是考举人,一举录取便有了“吃皇粮”的待遇,有了做“城里人”的资格。全县200多名考生分两个大班授课,长洋中学在奉化县排名老三,只安排我一人担任语文与作文辅导教师,其他课程都由奉化一中、二中的教师担任。也许我在辅导教师中最年轻,课也讲得好,令人刮目相看,连我带去的学生也似乎脸上有光。那年高考放榜,长洋中学约有三分之一考生被录取,有几个还考上重点大学,按比例不比老牌学校奉化一中差多少。这对于一所才有首届高中毕业生的山区中学来说,无疑是破天荒的喜事,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还有三分之二未被录取,设身处地想想,他们将如何面对父母和乡亲父老呢! 亢奋过去,便归于平淡,甚至还有几丝悲凉。如一首电影插曲所唱:“山还是那座山呀,梁还是那道梁……只有那篱笆墙,影子那么长。”山区日照短,影子自然长不了。溪水中的那些卵石,原本是有棱有角的,长年累月也就磨平磨滑没有脾气了。好友给我来信,告知山外边的一些消息。也许是我在《人民日报》、《浙江日报》发表了几首小诗,据说温州师专曾来函调我去那里任写作教师,被宁波教育局卡住了。那时候全社会实行公有制,而人却是部门私有制,说不放就不放,孙悟空也没有办法。 1961年下半年行政区域变动,长洋所在地几个乡划归宁海。从历史上看,那里原来都一直是宁海地界,方言也与奉化不同。撰写《资治通鉴注》的明代著名学者胡三省是当地中胡人,清末农民暴动焚烧洋教堂的王锡桐是当地大里人,人杰地灵,历代都出名人。可我是外乡人,偶然客居于此,不知昨天的云为什么把我飘来这里,更不知明日的风向哪里吹。只有门前的清溪是我的知音,夜夜抱着它的响声入梦;只有教室里的学生是我的伙伴,日日听我唠叨。 生活寡淡无味,就像烧菜少放了盐;又像那时商店里的货架,稀稀朗朗的,这半年里只有两件事尚可一记:一件是“小秋收”到大里村挖金刚刺根,作粮食代用品。唐代张籍诗云:“岁暮锄犁傍空屋,呼儿登山收橡实。”金刚刺根磨成粉色白,与橡实相似,可以制饼垫饱肚子,只是有碍大便畅通,这饥荒岁月的味道我算是亲身领略了。记得当时住在学生王奕深家里,每天付一斤粮票,三四角菜金,伙食很可口,他父亲是木匠,一家人对我都很关照,不知现在他们可好否?另一件是去宁海中学听课,听完课座谈,我不知天高地厚发了一通议论,留下了“狂傲”的印象。年少气盛,本性难移,至今还改不了这一坏脾气。放寒假前,宁海教育局忽然下了一纸调令,调我去宁海中学,不知道是祸是福。1962年早春二月,我便去了宁海,跃龙山下的清溪比长洋宽阔许多,学校的条件也好了不少。那里有桃源桥,传承天台山刘阮故事,恍若仙境,还是柔石先生笔下芙蓉镇的模特儿,我真想筑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巢,终老于此。不料几年后文化大革命狂飙突起,我成了宁海唯一的反动学术权威,第一个受到批斗。造化小儿作弄人,如果继续留在长洋,也许不至于有如此高规格待遇。 岁月悠悠,人生无常,一晃过去了将近50年。这些年我常去宁海,也到过深甽温泉,有两次乘车路过长洋,溪水少了,村庄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怀念使人伤感,那些尘封的日子,我本不想再回忆,更不打算留下文字记录,小人物的经历原无关宏旨,付诸阙如没有什么不好。听说长洋中学将搬迁宁海梅林,需要留一份校史作纪念,经不住张晓方校长一再催促,匆忙中写下这些片断回忆,不知可以塞责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