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浦生

　　从七七年恢复高考至今，已有三十年了。高考这一话题，对我们这一代来说，渐行渐远，似乎已是十分遥远了，但对我这样一个连小学尚未毕业，从未迈进中学大门，既有工作拖累，又几无老师指导，全靠自学考上大学的人来说，却像是刚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我出生在小知识分子家庭，从我的祖父辈起，家族中就不乏读书人。我的父母亲都受过中等教育，从小我就酷爱读书，史、地、文艺等只要看得懂，都喜欢看。少年时代，《十万个为什么》一类的科普书成了我的最爱。可是由于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在当时像我这样出身居民户的人来说，今后如何谋生都是个问题，考大学，这是做梦也不会想的。恰巧在刚上六年级时我得了重症白喉，按医嘱，愈后尚需在家静养，自此我便离开了学校。可怜我十几岁的花季少年，却为今后的生计发愁。为了谋生，在父亲的督促下，我便自学起养蜂、木匠了，后来总算被安排进县农机二厂，工种是又苦又累的锻工（俗称打铁）。
　　1977年底，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人们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多少青年都跃跃欲试，这也激起了我重新上学读书的愿望。当时就报考了中专，后来的成绩虽未公布，但自我感觉不错，只是未被录取（多年后才知仍是家庭原因）。
　　转眼到了1978年春，我便立志考大学。要读书，一是要有时间，我白天要上班，只有利用夜里和节假日的时间学习。二是要有老师指导，我没有上过中学，当时也不认识中学老师，唯一可问的就是也准备考大学的弟弟（当年秋天他也上大学去了），几乎完全靠自学。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是无“书”可读。说来不可思议，现在的各种教材和辅导用书、资料如汗牛充栋，多得不可胜数，可在当时，这类书少得可怜。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一人限购其中的一本，还要起早排长队（有半夜排队的）！且很快售罄。我只能找文革前的中学课本，可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是文革前的高中肄业生，倒是借到几本，其余的只能用当时我看到就厌恶的文革版教材充数。这样就开始我二年多的自学历程。
　　为了使自己能适应今后的考试，我便决定一边自学一边参加高考，直到考上为止。怕学历过低，不让参加，我就填了初中毕业，竟从未有人怀疑过。为了把有限的时间利用起来，避免在集体宿舍里受到干扰，每天下班吃完晚饭，我便骑车到下桥老家（家里仅我一人，家人都在外），第二天一早再骑车到厂里上班，风雨无阻。偶尔大队放电影，就在我家前面，虽然很诱人，但我从不为所动。记得二年多时间里，只看过二场电影，连正月初一也在看书。到第二次（1979年）考试，我考了294.5分，离当时理科录取分数线仅差半分，已然看到了进大学的曙光。我决心再接再厉，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时宁中的高复班办得正火，我也非常想参加，可我知道这对我只能是奢望，一个有工作的人，能抛掉工作吗？几次提出不要工资去复习迎考，厂里就是不同意，想辞职，又怕政审通不过，只得忍痛割爱了。
　　正在此时，我有幸结识了宁中的二位老师，至今对他们的帮助心存感激之情，一位是教物理的周秉达老师，他常把一些练习题、考卷交给我试做，还常解答我提出的一些疑难问题。在他的帮助指导下，我的物理成绩提高很快，他也常赞扬我，夸我的物理学得不错。还有一位是做总务的项振初老师，他是个热心人，常给我拿一些各地的模拟试卷让我做，最多的是化学试卷，不过我的化学学得还行，倒从来没有遇到难倒我的题目。还有一次是1979年的语文高考副卷，我按时做了，烦项老师代交给语文老师批改，得了75分，据说属文科班的前三名。
　　1980年高考，我县工矿系统只有13人参加，被安排在城关中学，和应届生编在一班，那年夏天特别热，教室里像蒸笼一样（当时教室里没有电风扇）。考到数学时，感觉中暑了，全身无一点力气，加之平时基础不够扎实，故考得不好，心里很伤心。后来分数下来了，语文还不错，70分（当年全县文理科中语文最高分为76分），其它还可以，可数学只考了60多分，英语仅3分（9分折成30%计），总分仅高出本科线几分。这对自视甚高的我来说，打击不小。填志愿时，我填了一个浙农大宁波分校农机专业，这是本科中录取分数线较低的专业，结果录取了。在当年全县工矿系统中，我是唯一一个文化课考试上线的人。
　　大学四年，我都比较用功，基础课、专业基础课都学得不错。只是专业课我不喜欢，又把精力放到外语上，故学得并不好。毕业后，我被分配在乡镇企业局（现并入经贸局），后又下了海，事业上亦有所成。曾“考研”过，未被录取，后未坚持，功亏一篑，殊为可惜，想起来也算是我人生道路的一大败笔。
　　感谢高考！因为恢复高考改变了我个人的命运，它不仅使我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物质生活，还使我获得许多一生享用不尽的知识及对人生哲理的理解。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我虽未达到“闻道”的境界，但与绝大多数同龄人相比，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也该满足了。
　　感谢高考！因为自学迎考和大学读书的这几年时间，是我人生历程中最充实，也是最值得怀念的时光，或许人生的意义在于不断探索中，探索过程中的乐趣远大于由此获得的成功的乐趣！这样的经历，我会一辈子记住的，没齿不忘，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