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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红亚
我们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生的人,读完初中,很多农家子弟都奔着考中专学校,以为从此可以跳出农门,蜕变成国家的人了——户口都迁了嘛,家里都少了一亩三分地,接下来就该“吃皇粮”了不是。 于是,在父母乡人的谆谆告诫之下,大家都咬着牙捏着拳头地赶中考,都是一肩挑了一家子的全部期望呢,不敢马虎,终日表情凝重,一副懂事早熟的样子。一同学,兄弟仨,分别命名为“远望”、“能望”、“希望”,尽望着哥几个翻身成国家的人。咱农民辛苦劳作也就这点奔头了。成为公家人的梦想,在我们心里扎了根。打小看见人家屋里的口杯脸盆上印着什么单位的字样儿,便暗暗地羡慕一阵。此种观念根深蒂固,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也把自己打造成了一标准的好学生款型,不贪吃不贪玩,梳着个刘胡兰似的发型,铁了心地用功读书,很有革命斗志。看见别的同学搞“小资”那一套,学城里人开生日Party,谈谈恋爱,唱唱流行歌曲,心里由衷地鄙视。好像我的道路是又红又专,人家趟的是黑河水。 比较严重的是我还拒穿好看的衣服。我妈赶集买回好多花花绿绿的衫子,我不穿,成心装低调,都给我妹妹“花”去了。怕学习分心,把这都当糖衣炮弹一样地抵制住。整三年,好像只穿过一红一绿两件,穿得都掉色了。身上唯一的饰品就一个破表,还不是祖传的。更好笑的是曾美滋滋用过一特别寒碜的书包,早年间爷爷参加解放军退伍带回来,打了好几大块补丁,被我偶然从旧皮箱翻到,眼睛一亮,好有感觉,艰苦朴素的感觉。于是把这当行头一样地用上了,乐颠颠往返于乡公路上下学。一个老师,大概注意它好久了,有一天忍无可忍地对我建议道:太破了吧?让你爸换个新的。我还有一女同学,学习也很刻苦,也是拣最难看的衣服上身,憋着劲跟我比穷,中午带饭不带菜,一包榨菜丝坚持吃四五顿。她家条件明明挺好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大家都被罩在“穷人”的光环里不能自拔了。英雄不论出身是对的,可谁说只有艰苦朴素才能干好事呢?我们那时真挺“左”啊。 我妈觉得我是个大有希望的宝贝,说什么都不让我干家务活了,几年下来,我基本上就是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村前就是田野,偶尔帮家里放回牛,还把别人种的秧苗当野草指给牛吃了。结果人家就上我家告状来了。那牛倒是应该感谢我,它一辈子也就这回放开吃得最爽。我也不会玩,连体育课都不会上。老师说向左转,我一转,老和全班反个方向,和人转成个面对面。老师说大家开始扔铅球,我一扔铅球就不见,找了半天原来扔脑后去了。说实在的,初中整三年我就只爱考试这道工序,考试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从其他地方没得到的乐趣都在考试中得到了倍儿补偿。 最后的两月,老师嘱咐我每天在黑板报上写下倒计时的时间,好让大家紧张复习。我当了好几年的班长,徒有虚名,正经事儿就干过这一件,写倒计时。 开考那几天逢着瓢泼大雨。第一科语文考完后,同学几个去小饭馆吃炒面。记得那小饭馆脏兮兮的,被油烟熏得跟个小煤窑似的。感觉考差的女同学,两眼噙着泪花,对着香喷喷的面条发呆。也有感觉尚可而故作苦脸状的,跟着叹气。 我在这场大考中脱颖而出。村头的大红榜昭示着过往行人,我那成绩是乡里头名,上了县里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这小小的乡里大概几年才有此一遇。上我家串门的人明显多了。一老婶子,一脚迈进门槛就嚷:小妮子你考上了别忘了婶子我呀。那架势,好像我顷刻间要飞黄腾达了。 我苦苦熬了一个好名声,最终却鼠目寸光地去上了一所中专,还托人到县里走后门把我已在重点高中名册上的名字给划掉(因为我第一志愿胡乱填了这个)——想起那一幕呀,心里真不落忍!那简直叫一个黑色幽默。 结果却出人意料,我们那拨一出中专校门就不知所措,国家不包分配了,一路瞎混,到现在还不是公家的人。可憋屈归憋屈,按说我们也是幸福的一代,没有理由不认真过下去。如今都是而立之年的人,很多已生儿育女,正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前进,相信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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