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幽篁

　　读到高三下半年，临近高考时，老师们就开始喋喋不休：成绩差的人就考中专算了，少考一门（中专不考英语），负担轻点，其他各门多点时间复习，到时考得好一点。于是一条潜规则悄然形成：总分不高的，不管你英语是否很好，一律考中专。搞得好像很为你们考虑似的。
　　事实上老师是为了丢卒保车，他想你们这些陪考生，基本上很难有出息，高考也就是还心愿。让中等以及中等偏下的去考中专，然后集中资源保证那些有望高考上线的学生。
　　那时，来自外力的强大的不断提醒：“你是陪考生”，导致我内心极度的自卑和恐慌。考大学，上大学，天之骄子的事，你一介山野村夫家的女儿，前些天还见你流着鼻涕猴子似地在爬树，满大山疯跑狂玩的柴火妞也想考大学？呵，痴人说梦去吧！
　　于是很多与我一样，虽然英语成绩不错，其他各科成绩不是很好的同学就都选择了考中专。一到英语课，灰溜溜地一大群人就候鸟般自动迁徙。想考大学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害怕尖子生们不咸不淡地问：“你也想考大学啊？”那时我的神经是水做的，风一吹就皱。
　　而在高考前夕，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更使我的高考雪上加霜。高考前几天，我就读的那个很偏僻的中学就放假了，在家呆一两天，然后大家就集中到县城去参加考试。
　　学校离家很远，放假那天，大姐就到学校来接我，我们提着大包小包乘过路车回家。车上本就有很多乘客，再加上我们一群学生和来接的家长，人差不多被挤成了夹饼，又闷又臭。车到我们小镇的时候，售票员就不停地催促我们赶快下车，好像赶鸭子似的，恨不得拿鞭子来抽。我们一群同学像逃难的人一样，惶惶地逃遁。慌乱中，我将一只藏有很多照片、二十元钱和几斤粮票的包丢掉了。我以为是姐姐拿下去了，姐姐以为是我拎着，结果谁也没拿。
　　来到小镇姐姐厂里，我那一生节俭，自己舍不得吃喝，也舍不得孩子老婆吃喝，只肯打肿脸充胖子，将钱借给别人又多数被别人赖掉的父亲，骤然间就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恶骂，那些刀子般的话一句句砍向我。
　　丢了包，我自己已经很伤心了，可是还要承受他这样刻毒的骂。他骂了一下午，我陪着哭了一下午，好像伴奏似的。我知道他是为了那包里的二十元钱心痛的，一九八八年的二十元也算一笔大数目了。
　　想想老爸骂的也不错啊，连个包也看不住的人，还去考什么呢？浪费钞票，浪费考卷，浪费感情啊。当晚我就住在姐姐家里，我就决定不去考了，考不考都一样的，还去考什么啊？
　　学校将考生统一安排在招待所里，住招待所好像要交几十元的食宿费。那二十元钱也让我丢了，我爸再也不肯拿出钱来。他说要去考就住到你奶奶家好了。当时奶奶在县城做小生意，租住在别人家里。我姐姐实在是看不下去，她承包了一家小厂，口袋里也不缺那几十元，再加上丢包也有她自己的责任，就拿出钱让我去招待所住。她说你一个人住奶奶家，路不熟悉，又这么远，要走丢的，难道连碰碰运气也不去啊。
　　三天高考，在悲戚和迷糊中度过。考到第三天最后一门的时候，一大早我就不行了，浑身发软，四肢无力，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慌得室友急忙报告班主任，班主任又找来校长。我那朴实得像农人似的老校长一看，说发痧了。马上将我的后颈一顿狂拧，然后将仁丹、十滴水一同狂吃猛喝。
　　一番折腾后，我舒服了一些。校长说你坚持坚持，考完最后一门，下午是考英语，你考中专就不要考了。
　　高考结束后，连成绩我也懒得去看。反正没戏，看了也白看。后来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来看我。说谁谁厉害的包上的没考上，说谁谁没戏的却上线。还说你的成绩还好的，可惜考了中专，你应该考大学的，你的英语不错，今年的英语又特简单。大学选择的学校多，本科没戏，还有大专。中专学校少，竞争更厉害，跟有些数学特别好的人一起考，你们肯定吃亏。云云。
　　还说你晓得不，有一个谁也认为考不上，要她考中专她却偏要考大学的考上了专科，你看她有空就越剧唱唱，仕女画画，懒觉困困，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考上了，让老师大跌眼镜。
　　最后她说你去复读吧，很多人都在复读，你成绩还好，明年也许会有希望的。她苦口婆心，热情似火，却融化不了我那颗坚硬的“冰心”。
　　后来有些不是很热门的中专学校扩招，我的成绩刚好上线，在哥哥的努力下，我就以自费的形式去读了中专。
　　人到中年，悟出了很多道理，年少为何不轻狂！为啥没有一点少年的自负，自信，就这么轻易地被别人的唾沫星子一点点打倒，没有秉持哪怕是一点点内心的自信，昂首向自己确定的方向前行。而今历尽沧桑，我想人除了自己，谁又能阻挡你前行的脚步呢？
　　我又想起那个秉持自我的女生，因为自信而坚强，从不轻视自己，每天从容开心，从不将自己看成是别人的陪考生。在她自信的目光中，优秀生倒成了她的陪考生。
　　世间事，成败皆在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