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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亚飞
迟到的幸福,更见其幸福。
那是1977年的一个下午,我的高中班主任王寿长老师,忽而来找我:“好消息,好消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自1973年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王老师了,现在他特地到我代课的前童中学来找我,怕不真的有喜事?他笑着,笑得眼睛眯起来,嘴巴有点失去对称:“你们可以读大学了!” 我并没受到他多大的感染。上大学,太遥远的事。自我小学毕业,稍知世事以来,就知道进大学是靠推荐的,而推荐读书的滋味,回味起来,时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我上高中,也是推荐的。为了能进高中读书,父亲带了我到公社,到区里,到初中,到高中,四处说理,八方求情,拖到第二年,才仗着读书成绩还好,好不容易进去的。上大学,当然比上高中更难了。 他见我有点疑虑,就做了一番解释。说是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了,他要恢复高考制度,将挪用准备印毛泽东选集的纸张,来印高考试卷,知识青年终于可以凭自己的实力上大学读书了。既然这样,当然要试一试。于是,我谢过了老师。 同校教书的年轻人有五个要报考,童可达老师非常热情,不断地给我们鼓励,打气。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我根本不知其轻重。报文科还是理科呢?人家说我写写还不错,那就文科吧。考中专还是大专呢?农村的孩子文化水平肯定不如城市的,说不定考不上。中专考不上还不如大学考不上好听些,那么就考大学试试吧。那年要考两次,先是参加宁波地区预试,通过的考生再参加省里复试。考生有应届生,也有历届生,甚至有十年前的毕业生;有高中毕业的,也有初中毕业的,甚至还有小学毕业的。原来十分关注的家庭成分,这次不怎么讲究了。地区预试我通过了,十天后将参加省里复试。我有点了解了自己,信心足了起来。母校组织全区考生进行复习指导,并印发了一些讲义,虽然纸张发黄,油印的字迹不很清晰,我们都如获至宝。我家到学校有十里路程,要走四五十分钟,我捧着书,边走边看,十天来回的路上,看完一本《成语小词典》、一本历史教材和一本地理教材。 为了复习,晚上我故意睡到亲戚的家里。他家几间旧房子没人住,静寂得连老鼠都不敢来。没有桌子,就倚在床头看书。我给自己定了作息时间:晚上十二点睡觉,早晨五点半起床。我在床前放了一盆冷水,一条毛巾,困了,就用冷水毛巾擦擦脸,一定挨到十二点。早晨五点半起床看书一小时,再去上班。那时已经说定了对象,复习的阶段,我的脚印在女朋友家绝迹了。 省里复试结束,我又获得通过。在前童公社的大街上,我们的名字用红纸张榜公布了。听说县里和区里都这样公布着,父亲高兴,特地跑到宁海和岔路去看红榜。高考成绩如何?不得而知,那年上头明确说过,高考成绩将作为国家一级机密保存,参加过评卷的孙老师和王老师说我考得不错。填写志愿了,上面说是志愿只作录取的参考,我爱古籍,填了个历史专业。不知什么原因,我落选了。到第二年三月间,接连做了两个梦,梦见自己被录取了。不久看到《宁波日报》上登出的扩大招收走读生的消息。那一天,我的入学通知书送到区里,童章海老师正在区里开会,会没开完,他就兴冲冲地跑到我家送通知来了。终于可以跳出农门了,我一家都高兴极了。我忙着转户口和粮食关系,但大队会计不同意:“急什么?”原来通知上写着报名地点和时间“待定”。我等,从三月等到四月,从四月等到五月,从五月等到六月。终于补充通知到了,说是六月十五日到宁波东胜路小学报到。 动身那天,我劝动了怕羞的女朋友,送我十里,到梁皇上车。初夏清晨,初升的太阳从身后照着,不时有阵阵清风吹来,拂动着路两边的树叶和豆苗。我和女朋友轮流挑着行李,脑里忽然闪出两句话:“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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