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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的祭文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7年4月18日 8:29

   ●林伟明

  又到雨纷纷,欲断魂的季节。
  清明,我携妻带女来到故乡去祭扫父母的坟茔。故乡离我工作生活的县城相隔只有二十多公里,平时我却很少光顾。这并非是我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而是我不愿让隐藏在心底的痛楚,去触及噩梦般的回忆。
  我10岁就失去了父亲,孤儿寡母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只得在父亲原单位当炊事员,每月18元工资拉扯我与姐姐成长。
  母亲只字不识,又体弱多病,是一位普通农家妇女。但母亲有一副铮铮铁骨,有正直的灵魂,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正是“文革”疯狂的日子,是非颠倒,人性扭曲。在我母亲担任炊事员的单位,有个造反精神很足的“君子”,看我母亲没有文化,认为可欺,便用一张发票的存根来冒领饭菜票。我母亲虽只字不识,但辨别出发票的颜色不对,使这位“君子”露了马脚,但也从此埋下了祸根。
  吃忆苦饭,是那个时代的政治活动,有一次,我母亲把一碗剩下的忆苦饭随手倒入猪槽,不想被“君子”看见。第二天,“君子”写了一张大字报说我母亲不但政治觉悟不高,而且思想意识上同情地、富、反、坏、右,立场站在无产阶级对立面,是新冒出来的反革命,要深挖、深查。并多次威吓我母亲,如果不老实交代,就敲掉她的饭碗,赶她回家。
  虽则18元的工资是那么微薄,对于今天来说还不够买一包中等香烟,然而在那个年代可以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即使这样,母亲也不低头向他求情,而是更加坚强地为自己申辩,最后终于得到单位里大多数职工的理解。
  母亲逃过了政治上的一劫,却躲避不了病魔的侵入,最终还是病倒了……母亲病倒以后,为了全家三口人的生活,姐姐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代替母亲到食堂去当炊事员。家庭生活更困难了,看不起病,买不起药,母亲就说她没有病,只是身体底亏了一点,等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有时候咳嗽、气喘、惶惶不安,她就把我们打发走,她不忍心让我们小小年纪看到她痛苦的神色。就是在她百病缠身的这段日子里,她还努力地把我们吃的咸菜放点猪油,把我们盛满的饭压了又压,生怕我们饿坏影响发育成长,她用她的全部爱来保护我们,哺育我们。
  家庭的负重、生活的艰辛没有将母亲击垮,而是使她更加坚强。有一天,我与姐姐用还未发育完全的躯体刚抬满一缸水时,还是那位“君子”将水缸中的水一脸盆一脸盆舀去淋浴。看着缸中不断下降的水,站在一旁的我焦急了,我说:“叔叔,你省省用,你省省用……”
  “哗—哗—哗”,他不屑一顾地白我一眼,还视若无睹地照淋不停。
  “扑通”一声,我跪倒在他面前,哭着对他说:“叔叔,这是我与姐姐抬了半天才抬满的一缸水啊!谢谢你,自己到井边去吊水,谢谢你了……”
  “起来。”突然门口出现了我母亲,她虚弱的身体不知怎么一下子像健康人一样,三步并作二步一把拉过我的手,非常生气地对我说:“做人要有骨气,我们在这里挣工资,怎么可以叫人家不用水呢?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副窝囊相。”说完,她眼睛湿润了,喉咙哽咽了,一连串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沿着一条条皱纹,无声地滚落下来。
  母亲的性格是刚毅倔强的,而她的感情却是那样脆弱。记得在她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天,她久病无力的身体突然硬朗起来,她吃完一小羹红枣汤后开始吩咐我姐姐如何为她准备寿衣、寿裤,如何处理后事等等,脑子非常清醒,而当我听到这话时就立即打断她的话音说:“妈妈,你别这样说,你的病会好的……”拉着母亲冰冷的手,我哭出了声。母亲慢慢地把视线转向我,用发抖的双手轻轻地把我的泪水抹去。“明儿,妈要走了,妈再也不能照顾你了,妈对不起你,没有把你抚养成人,不能让你继续上学读高中,希望你以后要多听长辈的话,要争气有出息……”说着说着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古人曾云“遗子千里,莫如馈之一言”,母亲虽然是个只字不识的普通妇女,也未必知道和理解古人的这句话,但她的品德,她的骨气一直是鞭策我的动力,是我人生道路中的第一个老师,第一座灯塔,第一块丰碑。
  一瞬间,光阴流逝了三十多年。家乡现在留给我的是童年的回忆,是父母的两座孤坟,还有母亲的音容笑貌,举止动作和她勤奋耐劳、吃苦俭朴的品格。无论我在国有单位上班,还是以后下海办企业;无论是鲜花、掌声、荣耀,还是曲折、艰难、困苦,我时时刻刻都感觉有母亲朴实的精神在激励着我,鼓励着我,使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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