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白

　　他年轻时，在我们城内大小也是个诗人。到我接触他的时候，他已是个没落之士了。他住在一间矮平屋里，踽踽钻进，佝佝钻出。没有诗人的那种闲云野鹤，清高脱俗，他潇洒不起来，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他经常穿件带补丁的人字呢长大衣，据说这是他在中学当教师时穿的。一张青白的脸，一缕山羊胡须。讲话不大流畅，结结巴巴的。解放前，他毕业于上海某大学文科，他在某中学里教书，闲时吟诗作词，过着文人雅士的生活。一声惊雷，将他从云端震落到大地，他变成个挣工分的劳动者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要去与风霜雨雪斗，可以想象是什么样子！他不再写诗，为了肚皮，他舍弃了文学的一切。
　　有一年，他忽然再作冯妇——写起诗来了。他将厚厚的一本诗稿从口袋里掏出。正是晚上，在我们家的大堂前，我带着煤油灯，旁边站着我的几个爱好文学的弟妹。我们正听他念宣泄他对老伴怨恨的诗时，忽然一阵风吹来，油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中。等点亮灯，再继续听他的打油诗。诗稿里，有他歌颂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等诗篇。他说，要将这些诗投到报社去。他问我一首诗到底有多少稿费，我答曰四五元。可我心想，这样的诗怎么能发表，即使能发表，也过不了审查关呢。可我与阿弟带点揶揄地安慰他：“会发表的，会发表的。”
　　他怨恨老伴，结果老伴却先他而走了。他一个人的生活更无头绪。他不时地在我面前念叨着：“我老太婆死得太早了。”神情里显出沮丧。他有时不觉地背出元稹或苏轼的悼妻诗，可见他的心里是多么的痛苦！他是个自理能力很差的人，他的生活的全部都要依赖他的老婆。他现在只好每天早晨煮好饭，分成三餐，用开水去泡一泡吃。
　　有一天，我到他住的地方，我看房间里没有什么书、杂志，只见一件一件的旧衣服吊在空中，蒙满了灰尘。这个房间，好像多年没住过人那样，他好像是一尊文物。
　　因为古文基础好、记性好，他自学中医。在医道上，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偶尔也有人来看病，但没有名气，连江湖郎中也算不上，赚不了钱。
　　有名的是他的学问。他是个饱学之士。不管与他谈外国文学、中国文学，不管与他聊世界地理、历史，还是中国地理、历史，他都能头头是道，还你一个了然。我们有时与他闲聊，连吃夜饭也忘了，他也竟然忘掉他饭罐里的饭，完全陶醉于知识的春醪中。这时的他，可能回复到真正的自我。在田间劳动，社员们经常围在他身边，问这问那，以此来作为一种消遣吧。
　　有一天，他拿着一叠粉红色的纸进来。他说：“这是香水玫瑰信笺，写恋爱信用的，你们谁要？”我翻了翻信笺，边沿有些发黄，纸质轻柔爽滑，写给女朋友肯定会博得她欢心。可我的另一半，不知在哪里！见我们没反应，他穿过灶间，又到别的道地去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正是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爱好文学爱得发狂的年代。1964年底，大弟迷上了曹植的《洛神赋》。一天晚上，他请来Q先生，特地为他炒好年糕，热好酒，请他吃。饭毕，磨好墨，铺好纸，请他抄写《洛神赋》。过不多久，一幅字迹端庄、厚重的《洛神赋》呈现在眼前。大弟将梅兰芳演的洛神剧照与它一起贴在板壁上，与阿妹每日诵读。等我寒假回来，他俩已会背诵这篇美文了。
　　Q先生解放前曾自费出版过一本诗集。他曾送给我父亲一本。他每每走过大街，父亲在店堂里叫住他，向他请教平仄什么的。父亲很敬重读书人，特别是这样有学问的中学教师。他的诗集，我至今还保存着。“少年不知愁滋味”，总是无病呻吟多；到他知道愁滋味时，“却道天凉好个秋”了。
　　八十年代的某一晚，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睡下去，谁知道，死神已请他走了。他别无长物，只有青年做中学教师时的一件破旧的呢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