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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柱
偶翻旧帙,数年来水夫写给我的一叠书信及其亲笔书写的简传复印本赫然在目,可人却已物故,睹物思人,感从中来,不由地陷入悲痛的沉思之中。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读了水夫翻译的苏联法捷耶夫反映苏联卫国战争的名著《青年近卫军》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时自己还只是二十出零的青年,也曾亲身经历过八年抗日的苦难岁月,因而对书中一群群热爱祖国具有高度革命英雄主义的好青年,引起强烈的共鸣,译者水夫这个名字也深深地铭刻在脑海里。 宁海的文化界人士曾不止一次问过我:“听说著名的苏俄文学翻译家水夫是力洋人,是姓叶的,果真吗?”水夫竟会与姓叶挂上号,还是力洋人,我又是奇怪,又觉好笑,力洋叶姓哪能平空出现这样的文学大师呢?后来,严伟在《宁海报》发表了有关水夫的文章,说他的原名叫叶源朝,证实是力洋镇人。他的家在力洋中央份,我的家在力洋下份,是相距不到50米的近邻;他属“源”字辈行第,我属“显”字辈行第,我比他大一个辈分,他比我大七岁。排起行第来,他该叫我“叔”,但有一说法是“长侄同叔辈”,我该叫他“哥”,算起来我们倒是正正式式的同祖同宗的堂房叔侄。水夫与我既然有如此宗族渊源,为什么此前竟一无所知呢?原因是他从小就在上海就学,抗日战争爆发,源朝和他的亲弟源朗(后改名叶濂)逃难,回到家乡力洋住了些时才认得的。他弟弟源朗比我大一岁,我们两家距离近,熟悉后常在一起玩,源朝已是十八岁的青年人了,碰上时我叫他一声“源朝哥”,他总是很礼貌地回叫我一声“显祚叔”(显祚是我小时候的名字)。所以,水夫就是源朝,还是这时才知道的。这是1998年4月间的事。 1998年春间,宁海档案局正在编辑一本《宁海现代人物志》,该书特邀编审谢时强先生知道了我与水夫有上述这一层关系,要我去信给水夫,请他亲自写篇简传来。接受了这一任务,我于4月下旬写好信,但因不知他的地址,无法投递,想到他是北大兼职教授,于是就托一位在北大攻读研究生的学生设法投送与他。将一个月,接到他的回信,附来他亲笔书写的4张稿纸的简历,用的是第三人称,还寄给我一张半身照片。我把他的简传与照片都交与谢时强先生,自己留下的是他的回信和一份简传复印本。 信不长,仅一张无格信纸,现在重读此信,倍觉亲切、珍贵。开头就像当年那样称“显祚叔”,结尾具名是“源朝”二字,不加姓氏,以示宗亲。 现将信中主要内容抄录如下: “我在1937年抗战爆发时曾逃难回家乡住过些时,不久即赴宁波浙东中学借读半学期,后仍返上海念书,此后即没有回过家乡了。 “我一生中一半时间在上海,一半时间在北京,现已79岁,早已离休,头几年还可以说离而不休,仍在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南京师大和杭州大学任兼职教授,近年各种老年病缠身,差不多已足不出户了。 “所说《宁海报》发表的关于我的简介文字,可能是根据《浙江名人录》,或者其他名人辞典。我虽在翻译、出版、研究方面做过一些工作,但无甚大成就,愧对父老乡亲。” 一位几十年致力于苏俄文学介绍与研究,发表过关于果戈理、高尔基等十几位苏俄大文学家的研究文章,翻译出版过普希金、高尔基、法捷耶夫等苏俄名作家的十多部名著,对国际交往卓有贡献并被苏联莫斯科大学授予名誉博士学位,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兼《世界文学》主编并被社科院聘为研究员……的人,自谦为“无甚大成就,愧对父老乡亲”,如此虚怀若谷,实在使人敬佩,宁海出了这样一位文学、翻译大家,亦当引以为荣! 经过第一次的通信,不仅顺利完成了《宁海现代人物志》的水夫简历,而且使我和水夫在六十年后联系上,恢复了乡情族谊,唤起了旧日的记忆来。于是我写了复信,也附去一张近照。他的第二封回信仍然以“显祚叔”称呼,仍然用“源朝”落款。这次他写了两张信笺,密密麻麻全写满,而且全是谈家常。 他说照片收到,小时的印象已模糊了,今天“从照片看来,你不像72岁的老人,倒像刚过花甲的人”,大概是在鼓励我吧。 他说“对家乡印象不深,现在依稀记得我家大门外有一条小溪,还有一座土山”。他记得很清晰,他家门前确有这么一条小溪,力洋人管它叫“水圳”,是叶氏祖先创住于力洋时将茶山流下的力溪水引入村庄。他所说的“土山”,则是跨过水圳石子大路边的东山脚下一个高坡,被叶姓辟为晒谷场的地方,叫“高晒场”,说“土山”也很像。 我去信曾问起过童年伙伴他的弟弟源朗,他信中写道:“你见过的我的弟弟源朗,后改名叶濂,曾在上海时代出版社当过编校,他写的文艺评论文章曾收成集子出版,笔名应澄,也翻译过一些苏联文艺理论文章。‘文革’中遭受迫害,后解放,不久病故,开了追悼会。”这才知道源朗早就去世,童年情景,宛然在目,人事沧桑,曷胜浩叹! 他还向我介绍了他的家里人,他说:“我的老伴许磊然,上海人,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审,译过很多俄国和苏联的文学名著,早已离休,身体多病。 “我们有一子,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工作,早已成家,他们不要孩子,因此我们没有第三代。” 最后,他的话题转到家乡,他写道:“乡镇企业想来很发展,但不知农民生活提高多少?我对家乡虽有怀念之情,但年老多病,想回乡看一看,恐怕难以实现了。” 一个少小离家、老大未回、大半生立身于上层社会和国际活动中的文化人,在晚年还惦念着家乡的发展和农民生活的提高,其意拳拳,令人感动。 2001年冬天,水夫的90多岁高龄的嫡亲婶母在力洋去世了,他婶母的子女要我告知水夫,我就打了个电话去,水夫亦有病在床,叫我代他向家属致哀,并汇来五百元丧仪。 2002年初夏的一天下午,天气晴朗,水夫的力洋老家中央份,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中年汉子,操北京口音,仪表不俗。他说他是水夫的儿子,父亲已于春上去世,遗命要他来浙江出差时务必到家乡力洋探望一下亲人,以遂自己晚年因身体多病无法回乡之愿。他这次是乘出差宁波之便来家乡的,第一趟来就让他找到了老家,他很高兴。中央份是叶姓在明清之际迁居力洋后新建的第一幢二层四檐齐的仿宋建筑(据专家说),是力洋旧建筑群中保存完好者之一,门窗上的木格子图案仍是原汁原味。水夫的儿子也是文化人,他看了这古宅院,兴致勃勃地用带来的照相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拍个遍,拍个够。在老家,他停留了约两个小时,喝了杯家乡茶,就告辞回去了。 水夫儿子的到来,带来水夫逝世的讯息,我十分难过。水夫走了,他留下的几百万字译作、论著等文字,将连同他的名字仍然活在人们心中,尤其是家乡人民的心中。
水夫简介:读过前苏联著名作家法捷耶夫的长篇小说《青年近卫军》的人当都知道大翻译家水夫的名字,但知道他是宁海人的却不多。水夫,又称叶水夫,原名叶源朝,1920年生于宁海力洋。外国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沪江大学肄业。曾任时代出版社编辑、《时代日报》副刊主编。建国后,历任时代出版社副总编辑,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世界文学》主编,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会长、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苏联文学研究会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北京大学等5所大学兼职教授。撰有论文《苏联俄罗斯文学概论》。译有(俄)乌斯宾斯基《遗失稀风习》,(苏)《高尔基早期作品集》、法捷耶夫《青年近卫军》、戈尔巴托夫《不屈的人们》、季莫菲耶夫《苏联文学史》等。2002年病逝于北京。今发表叶柱先生的文章,以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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