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指清

　　人世间，什么使人最难忘？人的真情使人最难忘。亲人情、同志情、朋友情、师生情、战友情、乡亲情……
　　难忘总浦塘，是难忘总浦人对一个普通教师的真情。
　　我的家在括苍山脚，四十多年前在柔石家乡教书。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在长街中学。到了文革第三年，上级指示为了贫下中农子女入学方便，要把中学办到贫下中农家门口。于是当时长街区领导叫我和龙浦公社一个姓王的干部到龙浦中心小学办戴帽子初中。龙浦中心小学就在总浦塘。
　　这年暑假快结束的一天，三五个红卫兵将我送到龙浦中心校，送到总浦塘。总浦塘是一个百户人家不到的小村。它地处龙浦公社中心，中心校自然放在这里。那时总浦塘群众住的大多数是稻秆盖的茅屋，亮的都是煤油灯。一条连接邻近几个村的小河港穿村而过。这条小河港是总浦人的生命港，煮饭烧茶用港水，洗衣洗菜用港水，灌溉庄稼用港水，施肥除虫用港水，洗刷马桶用港水。中心校，实际上是一座简陋祠堂。祠堂前面、中间，紧靠两边大门的是戏台；祠堂后面是三间；祠堂东面是一栋平房，有三个教室，一个办公室；祠堂西面有三四间小楼房，楼上是教师寝室，楼下是小店。紧靠西边大门楼下的小间是烧饭间。西北角那间厕所也是男女混用，中间只用一块不到一公尺宽两公尺长的木板隔开来……
　　我当时思想斗争非常激烈。喝的是河港水，亮的是煤油灯，校舍是那样破旧，设备是这样简陋。是走，还是留？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我也要触及自己的灵魂。我想，贫下中农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生活？贫下中农世世代代在这里喝河港水，我为什么不能喝？我虽然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但十几年来从读书到教书，从学校到学校，头脑里也有不少资产阶级思想，我要留下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斗争胜利就要付诸行动。此后，课余我就去走村串户，和群众聊家常。一到星期天就去生产队参加各种劳动。在总浦塘的这些年，我几乎走遍了村里的家家户户，几乎踩遍了总浦塘农田的阡阡陌陌。有时还和群众一起吃忆苦饭，一起开会学习，一起学现代京剧《沙家浜》，一起下海捕鱼。就这样，逐渐和群众亲密起来。
　　在文革那个年代，教师被视为“臭知识分子”、“臭老九”、“七讨饭八教书”。但是，总浦人没有认为我是“臭老九”，没有认为我是“讨饭”来的，没有歧视我这个异乡人。相反，总浦塘的男女老少对我都很尊重，把我视作亲人。有时在路上和他们碰到，有时走过他们的家门口，他们总是对我笑笑，同我打招呼，或者叫我进去坐坐。这一笑，一招，一叫，是那样纯朴，那样诚挚，是总浦塘人发自内心的对一个普通教师的真情。和别的地方那种争斗生活相比，生活在总浦塘感到非常和谐，非常温暖，像生活在家里一样。
　　一个名叫老华头的贫管主任对我特别关心，他经常问我有什么困难，在这里生活是不是习惯。他经常叫我到他家去吃饭，每次去吃，他的妻子总是笑着说：“朱老师，没什么好待你。”他的家在村的东北角，旁边就是农田。家的东边有一小块空地，空地周围种着几株杨柳。这块空地平时堆放杂物，夏天可以坐着乘凉。夏天的夜晚，明月悬挂在星空，农田里蛙声阵阵，习习凉风吹拂着柳枝。每当这样的夜晚，我都要到老华头家去，和他坐着乘凉闲聊。他是一个荣誉军人，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立过许多战功。他同我讲战争年代立的战功，非常自豪。讲得高兴时，笑起来，嘴里露出仅有的几颗洁白的牙齿。时光过去几十年了，不知可亲可敬的老华头还健在否？
　　文革时的口粮是定量的，我每月27斤，不够吃。生产队长知道了就说：“朱老师，粮食不够吃，来队里称一袋去。”秋天收割甘蔗了，我从田边走过，社员就会高声喊：“朱老师，过来吃甘蔗。”我不过去，他们就会把甘蔗一根一根掷过来。冬天，总浦塘许多人家要煎番薯糖，我跨进他们的家门，主人就会立即舀一碗又香又浓的番薯糖浆给我喝。我喝了，觉得从嘴巴一直甜到肚子里。一次我从长街步行回总浦塘，走到半路，身后驶来一辆拖拉机，没等我回头，机手说：“朱老师，上来，坐车回去。”还有一个青年刚从部队复员回家，带回几盒火柴，也要送一盒给我留作纪念……这一袋粮食，一根甘蔗，一碗番薯糖浆，一次搭车，一盒火柴，都饱含着总浦塘人对一个普通教师的真情。
　　总浦塘的生活是艰苦的，但是我留下来了，而且一留就是七八年。是什么能够留住我？是总浦塘人的真情。
　　我家和总浦塘相距几百里，时光也已过去几十年，但我没有忘记总浦塘。是什么使我不能忘记？是总浦塘人的真情。
　　如今我已到了古稀之年，住在城市里。面对高楼大厦，面对人流车流，面对亭台楼阁，我还怀念总浦塘。是什么使我这样怀念？是总浦塘人的真情。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总浦塘已经三十年，如今的总浦塘一定是旧貌换新颜。昔日的旧茅屋一定变成了新瓦房，昔日阴暗的煤油灯一定换成了明亮的电灯，昔日村间狭窄的泥石路一定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世代喝的河港水也一定换成了自来水。总浦塘，我多么想去看看你的新面貌，多么想去再体会一回你的真情。
　　啊，遥远的岁月，遥远的总浦塘，你尊重教师的真情，我怎么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