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萍

　　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读大学时，来自绍兴的同学就夸耀金纪贤师在绍兴教育界是享有盛誉的“执牛耳”者。他原任绍兴市最高学府——绍兴中学的教导主任，旋任市教研室主任和进修学校校长——这两个单位是提高教育、教学质量的“左臂右膀”。而他有能力“双肩挑”。1956年秋“宁波师专”挂牌，省教育厅指名请他以“讲师”职称去支援。从此，举家迁往甬城。时下，“讲师”不足挂齿，但彼时在新建的专科学校属“凤毛麟角”。我1977年去浙师院宁波东胜路分校任教时，曾在欢迎新生的欢迎辞中说：“莫谓东胜池塘小，取经胜过天王庙。”说“池塘小”有二义：一是借东胜路小学一幢教学楼，寓“大学于小学”一块弹丸之地；二是校门前有一口小池塘。说“取经胜过天王庙”，我借刘禹锡《陋室铭》中的“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比喻金纪贤、钱念文、马孟宗、桂心仪等名师。从这番即兴的欢迎辞起，我便与早年心仪的金师再度成为同事。两度共事，过从甚密，故对他的为人、治学、爱好等也相当清楚了。
　　金师大我十岁，我奉之为师。共事时，我是他家的“座上客”，多次应邀去他家“大饱口福”——他岳母做的绍式佳肴，至今口留余香。金师虽是绍兴名士，但滴酒不沾，故无“醉眼朦胧”情状。但对“天下越女美”的家乡，爱之深甚；尤其对鲁迅的研究独有建树。陆续在“学报”上发表了《<阿Q正传>札记》、《鲁迅小说与绍兴背景》、《鲁迅小说的艺术技法》、《谈<铸剑>中“宴子敖者”的形象》、《鲁迅小说与绍兴方言》、《论鲁迅杂文的比拟造型》、《试论鲁迅小说的意境与白描》、《试论<朝花夕拾>的人情美》等论文。在《杂文界》刊登的文章也大多与鲁迅有关。为此，大家称他是研究鲁迅的专家——自然是名至实归。他在《厦门日报》、《浙江日报》、《宁大校报》等报刊发表的散文，声情并茂，文采斐然，篇篇堪称美文。
　　金师为人随和、厚道、诚恳。记得我任市教研室中学语文教研员时，他第一次来参加座谈会就提出要与我订立“君子协定”，希望日后凡业务性的活动通知他参与。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当然照办了。
　　我俩同事久长，意气相投，毫无芥蒂，成了“忘年交”的朋友。当时，市有关部门常请他写向台湾的广播稿。出于好奇，曾问他“为何?”，他直言告之：“父亲在台湾当大学教授，有点声望。”噢，许是统战工作的需要吧。一次，他告我老爹思念故园与大陆亲人，欲“买棹”来归。不料，年事已高的老父诸病缠身，虽“一衣带水”之隔，但仍未成行。谈及此事，他总是眼含泪花。
　　我俩养老后，常常电话闲谈，少说要半小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没完没了，既不谈国事，也不谈家事。大多数是彼此开开玩笑，调侃调侃罢了。
　　金师生活俭朴，唯一的爱好是买花、养花。其实，除兰花、杜鹃，大多是盆栽五针松。他对物质生活无所求，每月领取的工资倾囊上缴——“涓滴归婆”。为此，我戏称他“克己奉家，工资领与不领一个样”。
　　金师有三个女儿，长女是我学生，特级教师，享受教授级待遇，组织上请她任区教育局局长，她婉言谢辞。二女儿是精通越南语专家，在空军任职。小女在香港工作。我对他说：“你姓金，加上三‘千金’，花不光的是金钱!”他回说：“金钱于我何加也?”诚然，他追求的是淡泊生涯。
　　去年3月17日，我俩参加原东胜分部的教师聚会，我坐在他身边，他悄悄地对我耳语：“今年有个坎，你我都得提防。”对此，我素不相信。殊不料，过了一月，传来噩耗：突发脑溢血，享年87，匆匆走了。
　　呜呼，从此，我失去了一位良师，失去了一位挚友，再也听不到他绍兴话浓重的乡音了。
　　我生虽晚，但今也年且八十，自前年8月脑梗阻小中风后，左腿冰冷，步履艰难，自感皤然老朽。兹作此文，既伤金师遽归泉壤，亦冀自己“大去之日”后能再度与他相会叙旧，彼此无拘无束地调侃、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