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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好
又是一年春来时,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往事如昨,在这一年里,我们总会常常思念起他来。 父亲活了82岁,一生中养育了我们弟兄姊妹6人。他是土生土长的大佳何人。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就是勤劳、善良与正直。父亲说,他这一辈子都是苦过来的,所以再大的苦他也未必觉得。祖父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了他,他在家中排行老七。他两岁时,祖父便死了。祖母只得带了他投靠姑妈。那种日子的艰难是可以想见的。14岁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投奔了村里的一位篾匠,从此靠做篾作营生。父亲说,他的手艺在大佳何、峡山、奉化一带还是很有名气的。那时常常跟了师傅奔徙于沿海各村,吃起了百家饭。揽不到活的时候,未免就要宿路廊、住寺庙。 好在父亲的手艺不错,只要肯出力,还是能揽上活的。那时候,渔船上还没有用上现在的尼龙绳,船上的缆绳全靠篾匠师傅用竹子剖成篾丝来制作。父亲剖的篾又细又匀,加上船上的竹缆绳经了风雨,一般都要一年一换,所以他的手艺还颇受欢迎。他说,最多一次他一天整整剖了两百多斤篾丝。这件事一直到他老年他还常向人津津乐道,我们明白这应该是他篾作生涯里一件十分得意的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村里办起了竹器合作社,凭父亲的名气和手艺,他成了社里的负责人。那时合作社属于二轻系统,他带领一班人把社里的事情搞得红红火火,打竹篮、做畚箕,合作社还风光了好一阵子。我知道父亲是用了他全部的热情来做这件事的。他完全是把社里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业来做。一次,台风袭击村里,他一星期没回家,听说他是在社里抢搬仓库里的产品。我们和母亲都急得团团转,家里大水齐腰,结果一年的粮食都泡在了水里,他却一句话都没抱怨过。母亲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1960年的时候,国家发出支援农业的号召,他主动从社里出来,要求回家务农。其实,根本没人要求他那样。他种地跟做手艺一样,同样勤勤恳恳。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他又回到了社里,他还是那里的负责人。我们知道他多少还是留恋他的那份手艺,毕竟他的心在那里啊。 父亲是讷于言的,也不喜欢招惹是非。但他还是惹上了麻烦,文革中,他被社里开除出来,结果又是回家种地。也许,这对于一个本身勤劳的人来说,并非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至少他能这样去理解,他同样没有抱怨过谁。后来,我们知道他被开除的原因,是因为有人知道在他小时候,有一次他吃过国民党部队给的东西,所以他就是国民党部队的通信员。他照样没有辩驳过什么。 好在这件事情很快就结束了。他还是回到了竹器社,一直干到1986年退休。退休后他有了退休金,也有更多的闲暇,儿女们也一个个地开始出道、出息。但他依旧闲不住,他喜欢上了种花种草,还每天一大早就去锻炼。父亲似乎对家里以后的光景开始有了更大的期盼,毕竟日子在一天天地好起来,我们也常常为他有这样的心态而暗自高兴。不过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种地,所有的地都被他种上了蔬菜,自家吃不了这么多,他就拿着挨家挨户地送人。 人老了,也许会特别眷念儿女,父亲也是一样的,他总是喜欢我们有空去看看他和母亲。每次,我们都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是做父亲的人,离开的时候,他总要送我们到村口的车站,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越去越远,仿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可以安慰的事。 2006年的冬天,对于父亲是一场劫难。那一年他由于脑溢血,从此卧病在床,一年的苦熬,最后他还是走了,他在安详里,带着他一直以来的那种眷恋离开了。 冬天又过去了,仿佛只留下我们还在无尽的时间轮回里。我不知道时间是否也有穷尽,但我还是觉得它是没有穷尽的,而思念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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