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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晓红
外婆九十高龄了,住在黄坛的一个小山村。记忆里的外婆总是迈着小脚忙里忙外。 外婆的脚是封建社会的牺牲品,裹着三寸金莲,走路摇摇晃晃的。我见过外婆的脚,是在外婆洗脚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十个脚趾都变了形,向里弓着,脚背高高耸起,整个形状是尖尖的三角形,像个粽子。我曾问过外婆:疼吗?外婆说不疼了,早已过了疼的时间,只是走路的时候颤颤悠悠的,脚总使不上劲,也不能走太多的路。因为脚小,外婆总是买不到合适的鞋,所以大多数时间她都穿自制的布鞋,只是在下雨时才会穿以前我们小孩子穿的黄跑鞋。 外婆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带小孩,干农活,做家务,样样不落空,带大了自己的六个子女,又带下一代的孙子孙女外孙们。所以在小的时候外婆家是我们的游乐园,一到寒暑假就往外婆家跑,一大帮表哥表姐玩得不亦乐乎。那个时候,外婆的屋前屋后,晒谷场,田野里,山岗上,都有我们好玩的事情,一起放牛放羊,一起挖洋芋番薯,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打栗子砍柴。过年的时候更有唱戏、打年糕、做米胖糖,所有城里孩子没玩过的,我小时候全体验了。那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在城里读书呢?在这里和表哥表姐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该有多好,城里的环境太闭塞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的乐园也在慢慢消失,表哥表姐们外出打工的打工,嫁人的嫁人,渐渐地,我们已经不太喜欢去外婆家了,外公外婆也慢慢老了,已经开始不能自己做饭了,而是由四个舅舅轮流着照顾,而我们这些孙辈也开始慢慢地疏远外婆了,外婆的脸上有些少许的失望,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哎,老咯,小的时候一个个绕在脚边带出来,长大了来看的没几个。但每次我们去看望她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地拿出别人送给她吃却不舍得吃的东西来招待我们,临走还不忘让我们带点吃的走。 外婆的身体开始大不如前,已经不能下床走路了,吃饭要送到床前,但意识还是清楚的,我去看她的时候,总是会问我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要抓紧啊,别太挑了,我总说快了,快了。 在我婚前的三个月,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带了准老公去看望外婆,外婆你要好好的,我快结婚了,到时你来喝我的喜酒啊。外婆只是简单地说,结婚,嗯,好啊,好啊。口齿已经开始不清,有意识无意识地只会哼哼哈哈了。那段时间,外婆每天只吃一点点的粥,已经吃不下其它的菜了,吃多了粥也会吐,医生说她的肠胃功能已经衰竭,能过多久只能听天由命了。 由于外婆病重,不能赶来参加我的婚礼,所以我一直在想结婚后和老公一起去看外婆。没想到,就在我结婚那天晚上,却传来外婆去世的消息。外婆是在睡梦中走的,以至于身边送的人也没有。外公想叫外婆吃点粥,却发现她已沉沉地睡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当时家人都瞒着我。那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怕我知道后太难过。几个做舅的表哥匆匆忙忙吃了饭就走,临走只是叫我开心点。我当时也只是心里怀疑,不敢往坏处想,可后来的一个电话证实了这个恶耗,我当时在新房就失声痛哭起来。 外婆走了,真的走了,那个可亲可爱从小抚养我长大的外婆,我还在想结婚后去看她,现在什么都晚了。 婚后第三天,是回娘家的日子,我和父母一起去乡下看外婆。外婆静静地躺在堂前,身上盖着黄被,很安详。外婆,你最爱的外孙女来看你了,她已经结婚了,你可以放心了。 村子里的人都说外婆是去吃我的结婚喜酒了,吃完喜酒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于是就走了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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