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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万植
人们都说时间能磨掉一切,就如同海浪能将沙滩上的一切痕迹抚平一样。但每当我想起已过世的父亲——田小福,他的音容笑貌却总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倾耳可闻。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坚韧不拔的人。爷爷是黄埔军校生,在国民党军队中服役,长期在外。1944年,父亲5岁时,爷爷即因病客死异乡。爷爷的早逝,除了给父亲带来生活上的苦难外,还有长期精神上的折磨。1950年土改以后,十一岁的父亲就只好辍学回家务农,肩负起整个家庭的生活重担。那个年代,所有的农活基本上都以体力为主: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挑担施肥,全靠自己的身架子。父亲一个十一岁的小人,高不过犁把,却要独自一人把犁耕田。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铺天盖地袭来,有爷爷这样的身份背景,父亲自然也无法逃脱受打击的命运,挨批挨斗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但是所有的这些磨难从来就没有让他低过头,放弃过对理想的追求、对美好未来的信心和对光明前景的向往。有一次父亲同我谈起“黑帽子”的事情,说当时几个被扣帽子的亲戚坐在一起聊天,我的舅舅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帽子把人都要压死了,真不如死了算了。”父亲却哈哈一笑,对他劝道:“历史上人分等级的事情不会长久的,我们的帽子等什么时候一阵风来时,都会被吹掉的。”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有多少人因为头上扣的帽子,受尽凌辱,受尽歧视,受尽排斥;有多少人因为头上扣的帽子而致疯、自杀,而我的父亲,却对生活仍然充满了信心,不折不挠。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如同父亲所言的一阵春风,吹拂着神州大地,也吹掉了所有“地富反坏右”的帽子。父亲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农村当时的承包责任制政策给了父亲施展才干的广阔天地。1984年,他召集全家开会,说要准备承包农田,准备做种粮大户。但全家显然对此都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认为当时由于粮价过低,种粮不会有什么好的前景。父亲却坚决地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从小就同农田打交道,我干不了工,干不了商,就搞农吧。”当年,父亲就承包了35亩土地,大搞特搞起来。我们家地处山区,田地不成片,耕种均靠手工为主,所以很多人都不愿种田。由于当时为子女的我们都在读书,可想而知,父亲耕作面积如此大的农田会有多艰辛!那一年,全国粮食生产滑坡,当县政府把我父亲的材料往上报的时候,市、省里的人都不相信会有人坚持种植如此多面积的农地,接连派人实地考察才予最终确认。父亲的举措成了当时农业生产中的一条新思路;大户承包经营、规模集约生产的新典型。第二年父亲被评为市劳模,后来又被评为省劳模,再后来被选举为七届全国人大代表。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爱学习,也特别重视教育。尽管他本人只读了短短的三、四年书,但他却从来没有丧失过对读书的热情。即使他本人没有机会再去学习,他也绝不放弃子女受教育的机会。我大哥小学毕业后,虽然成绩很好却没能拿到中学的入学通知。一打听才知道,说是像我们家这样的出身,小学毕业已经是给了很大的恩赐,升初中根本就是妄想。我不知道这件事对父亲的刺激有多大,大哥回忆此事时说:“一天半夜,父亲把我叫醒,带着我连夜赶了二十多公里山路到县城去找一位认识的老师想办法。碰壁之后,马上又赶了三十公里路到茶院庙岭去投靠伯父,最终才得以到那里的初中去寄读。”当时,我们家和伯父家都因人多而生计艰难。伯母好心地问父亲:“你儿子初中毕业就应该遂你心愿了吧!”父亲却笑呵呵地回道:“阿姐,一个社会没有读书人是要灭亡的,读书一定有用的。”正因为父亲有着如此坚定的信念,我们家里兄弟姐妹七人,先后都上了大学,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成为社会的有用之人,父亲也被称为“新时代的许茂”,还因此上了电视。 父亲的大度自信、乐观豁达给了我受用一生的影响,他虽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平常对我们说的话总是那么朴素、在理,让我铭记于心。 俗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父亲的太爷爷是个医生,父亲的爷爷是个秀才,父亲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军官,父亲虽然身处僻乡,人受磨难,但他依然能够尽他所能执着地追求,努力地奋斗,努力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这一代如果不努力,将有愧于父亲在天之灵! 宇宙的历史中,人类是短暂的;人类的历史中,一代人的生活也是短暂的。人生却正是因为短暂而有了意义和价值。父亲走过的一生在中国历史中更如沧海一粟,毫不起眼,但是他的一生,如荧火一样闪了一下光,能让世人知道,中国的社会经过了这么一段轨迹,岂不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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