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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亚飞
九
图为童时鑫先生在作画。(记者 君羊 摄)
父亲有多大?他已把六十甲子轮回了一周半。他脸上爬满皱纹,像是大暴雨过后的黄土坡,很适宜做老人头像的模特儿,再加上几近失聪的耳朵,确是一个标准的老人;但他走路轻捷,不怕爬高下低,像是一个青壮年;而他的爱显摆,爱炫耀,却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他炫耀最多的,是他的画。 我父亲从小学漆匠,后来又改学小铜匠,到中年后又从事漆匠了。据他最得意的门徒说,父亲工匠水平达到顶峰时,已五十多岁了。漆匠,本是漆、雕、画三位一体的。父亲七八十岁时,老眼昏花,只能做一些油漆活。再后来,油漆活也没人叫他做了,他又拿起了锄头。 母亲去世了,父亲既忧戚又无聊。有一次,他说要作烫画,我给他买来了电烙铁和三合板,他用抖个不停的手,花了几个星期,烫了一幅山水画,挂在中堂。一个朋友来了,见了说:“画得真好。”这话是为了安慰,也是为了尊老。然而父亲脸上放出了光彩。有一次,在我当医生的妹夫家里,他捡到一张用于包装X片的废纸板,就用水笔在上面作了一幅画。我们都说好。于是,他就认为自己真的画得好。此后,他就一发而不可收地画起来了,直到现在。 父亲作画,白纸板、黑水笔,世上独一无二。画法无师自通,也不知宗的哪一派,风格近似何香凝。无傲气,也无梗骨,轻灵、精细而工巧,有一股古风扑面而来。父亲画画特有耐性,工笔画,加上手要抖,自然很慢。有一次,他对我说:“这两棵松树的皮,我画了四五天了。”好像慢也是他的骄傲。 为了配合他的自鸣得意,我给他从店里刻了几枚章,“鑫翁”、“鹿山翁”、“九十叟”什么的;并给他的每幅画题字,道是“人生有几何,千年一盘棋”、“水云际天鹤独飞”、“秋叶含情,碧水生意”等。他说:“有了字和章,更好了。”得意呢。我说:“我的字不如你的画。”他摸了一下胡须,更得意了。 他在前童我姐家画,晨作而夕息,守着自定的作息制度,非常严格。姐家靠大路,旅游的人很多。他们走进来,或看画,或看人,或拍照。也有靓丽的姑娘,傍着我父亲,摆弄了姿势拍合照的。有个人说:“九十岁了,还能作画,难得,买一张去。”于是父亲开始卖画了,小的三十元,大的五十元。数着钱,他很高兴。中央美院一个教授带了学生来前童写生,见了父亲作画,对他的学生说:“你们要向这位老先生学习———他的精神。”父亲听了笑开了,爬满了皱纹的脸失去了对称。去年年底,县里举办农民画展,镇旅游办的人把他也推荐上去,激动得他几晚没了打鼾声。他同家人商量不下二十次,告诉亲戚朋友不下五十个。以为自己的画太好而怕别人拿去,特地叫了好几个人陪着他去参展守画。结果,他得了一本红绢面的荣誉证书———优秀奖。他高兴得好几天合不拢嘴:“怎么比我好的只得一等奖,我却有优秀奖?”我们解释了好几天,才使他相信“一等奖”超过“优秀奖”。于是,他又不服:“为什么有的画比我差得多,却能得二等奖?”我们又劝了好长时候,才使他又高兴起来。 县新闻中心来了几个记者,采访了他,把他的画和事情上了报。他没见过原报纸,旅游办一个好心人给他复印了一角报纸。他以为也是奖品,向人夸耀说:“我奖了这个,别人没有。”我们没再解释什么,让他自个乐去。从此以后,他见了人总拿了一本荣誉证书和一张报纸复印件向人夸耀,并且一说就是老半天。别人尊着他老,耐心地笑着听,他却全然不知别人急着要办事或正憋着一泡尿。 不知是谁告诉他,画积得多了,可以出书,于是他的画不卖了。或许是怕人家强买他的画吧,他把靠大路的一扇门关起来,说:“看的人这么多,烦死了。” 几年了,我的老父亲就这么画着。忽然有一天,他说:“我原来的老花眼镜四百多度,现在两百度就能看得见了。”嗨,老父亲怕不要返老还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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