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  柴时道  画

　　我的父亲柴时道先生去世已有十二个春秋了。思念父亲，常常是我的心头之痛。现在我要高兴地告诉在天堂的父亲，您为之执教三十多年的宁海中学华诞八十周年之际，要专题介绍您，缅怀您。
　　往事如昨。三年自然灾害，文革逆境，父亲那笑对人生的乐观心态鼓舞着我们。他在逆境之中，创作了大量的作品。父亲最喜欢画花鸟画，作画前一边用左手缓缓地磨墨，一边斟酌作画的主题，反复推敲，待到一池浓墨研就，画题也酝酿成熟，挥毫之下，水墨淋漓，煞是精彩，置于墙上远近观赏，再题诗钤印，这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候。他经常讲，要画得好，人品必须要好，有修养，要多看别人的作品，画要有新意；潘天寿先生也手书“安禅倘有华光纳，盋底丽龙定欲飞”的条幅赠我父亲。
　　父亲喜欢读书、作诗，一些精彩的句子抄录了几大本。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父亲调到力洋中学，用蝇头小楷把《唐诗三百首》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在家时，清晨常能听到父亲诵读古诗和平平仄仄的作诗声，并在作画时能巧妙地运用，画蚕茧图，他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赢得锦绣被人间”，一改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凄凉情调；画杜鹃花，他题苏东坡的“夜深欲恐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画中那高高的蜡烛，绽开的杜鹃花，不正是对生活的热爱吗？一幅青竹图上题的是“渭滨垂钓旨取江山，牛尾执鞭意在田畴，青竹长短，请君评说”，又是何等潇洒！
　　记得我七岁时，父亲为了画展准备作品，画了一幅我姐姐的油画肖像，我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急，缠着我父亲也替我画一幅，父亲用半小时的时间，给我画了一幅，那淘气的样子永远定格在画布上，这幅画我至今还珍藏着。１９７８年我去浙江美术学院拜访吴德隆教授，他盛情款待，亲自炒菜，陪我吃饭，谈起他学生时代说：“你父亲的一幅《秋日》水彩写生画，画面那如火的红枫、那淋漓的水彩交融的技法给人以美的享受，震撼着我的灵魂，推动我走上了一生从事绘画的道路。”
　　１９９２年父亲的画展在杭州举行，当时的省政协主席王家扬，杭州市作协主席薛家柱出席开幕式，一位他四十多年前的同事，从报纸上获悉后，辗转寄来了父亲１９４０年出版的一本木刻集《工作者》，几十幅作品只有名片大小，画面深刻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劳苦大众和全民抗日的情景，那娴熟的刀法，充分体现了鲁迅先生当时提倡的“木刻反映时代精神”的主张。
　　父亲喜欢篆刻，从一方方的篆刻作品流露出汉印的风范。在父亲的刻刀声中，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形式美”、“残缺美”。现在父亲的不少朋友，还珍藏着父亲所刻的印章。
 除了画画，父亲还精通音乐，一首《十面埋伏》的琵琶曲，迸发出古战场楚汉相争两军厮杀的悲壮气氛，令人荡气回肠。父亲常与童子俊先生手谈（围棋），那得意的笑声，和“有约相弈客不来，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情景历历在目。父亲平生喜欢种花，对各种花儿的习性颇有研究，又注意每株花的造型，把老家朝北道地装扮得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父亲毕生从事美术教育事业四十多年，桃李满天下，培养了一大批美术英才。如北京的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王靖宪、画家娄世棠、杭州的指墨画家白凡、水粉画家吴德隆、山水画家潘飞轮、上海的音乐家胡登跳、上影美术师胡登云、山东的花鸟画家杨象宪、深圳的学者画家苏东天、象山美校校长陈显庭、台州日报美编林灿、宁海画家王增宪、吴昌卿等，皆都曾受业于我父亲的门下。
　　父亲退休后，在宁海文管会兼职，他知识和阅历渊博，大家称他为“活辞典”。父亲的同学台胞金其康先生每次返大陆探亲必定到我家与父亲一叙，问暖嘘寒，五六十年的同窗友谊溢于言表。
　　１９９０年，父亲病倒了，先是一眼失明，后瘫痪在床好几年，但仍念念不忘从事一生的丹青之约，有时叫我把大师的名画、或自己以前所画的画作或学生寄来的作品，张挂在床前，反复观赏、揣摩，我母亲也鼓励我父亲，身体会好起来的，父亲总是笑笑，轻声地说：“等我能坐起来，我还要画画，还要变法呢。”１９９４年父亲在《二泉映月》的乐曲中告别了人世，享年７７岁。出殡那天，不约而来的亲朋好友、学生站满了院子，陈显庭老师含泪说，柴老师是我永远的恩师；李子代表学生们呈上挽联：“梅、兰、竹、菊人品五绝，诗、书、琴、画君子千秋。”这是我父亲一生的真实写照。
  （柴晓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