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昌成

　　在我一生中，教育过我的老师头很多，赵钱孙李、周天郑王……几乎成了百家姓。然而岁月匆匆，世事纷纭，老师们的音容笑貌在我记忆的长河中渐渐模糊。但唯独一位老师的形象时刻闪现在我的眼前。老师头大名胡立法，村中妇幼老孺谁不知晓？可除了师母直唤他的名字，谁也不会当面呼他姓名，连辈份最高的老人都会亲昵地叫他一声“胡老师”！
　　胡老师与本村许多人同姓，但他不是本地人。据母亲说，这位胡老师是宁海黄坛人，解放初（１９５０年冬）就来我村教书。当年他正是个二十开外的小伙子，只身卷着铺盖到这天涯海角办学。伍山一带沿海经常有土匪出没，仍处于兵荒马乱时期。贫困的乡民没有钱让孩子上学念书，全村青少年几乎都是文盲。胡老师四处奔走，苦心经营办校资金。在村里的支持下，终于办起了一所简易的学校。校址选在靠山坡的泮田头村，校舍是石宕公司的三间小瓦房。老师没有工资，靠村民凑几斗米作为报酬（直到１９５２年才有了国发工资）；学校没有教师的宿舍，也没有值钱的财产，唯一的家当就是一只从地主家没收的时鸣钟，胡老师抱着钟住进我家。我的父母对先生尤为尊重，待之如宾。我的父亲是村上唯一的初中生，于是他们说话投机，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天长日久，彼此间感情深厚，几乎成了一家人。就这样，胡老师每天早晨捧着钟去上班，晚上又捧着搁有一叠作业本的钟回家。晚饭后，胡老师又忙着去教冬学———农民识字班。他真像钟摆，不知疲倦。
　　直到我八岁那年上了学，才真正认识了胡老师。他中等身材，着一身灰白色粗布衫，脚穿一双平口布鞋。白晳的脸庞，嘴上没有胡子，面目清秀，态度和蔼。他是校长，又是我的班主任；他什么课都教，无论是语文数学或音乐体育。可在他上课时，总有几个同学小声说话或搞小动作。胡老师以眼光暗示，使之有所收敛；他的教鞭从来不打学生。下课时，他总会找几个同学到办公室训话。“你向来表现不错，能团结同学，关心集体……可为什么不专心听课？你的父母这么辛苦为了谁？你要为自己争口气啊……”他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直说得你脸红心跳，点头认错为止。他常对我们说，老师不能随便体罚学生，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地批评学生。以至于一些同学在他面前顶嘴，说他“不问青红皂白”。胡老师对每一位学生关爱有加。某个学生家庭困难，家长已决定让孩子辍学，他会一趟又一趟坐到这个学生家里苦心劝说，甚至自己掏腰包为学生垫上学费，直到家长心软了，同意孩子复学为止；某个学生病了，他不顾路途遥远带上书本上门给学生补课，并每天晚上去问候，直问得家长心动，孩子泪汪汪。由于胡老师亲如父母，同学们也就有了依赖之心，我也不例外。有一次上课，我忽觉头疼得厉害，于是索性嚎啕大哭。胡老师闻讯赶来，用手摸一摸我的额头，又将我带到他的卧室，让我静坐片刻。他捧来一杯浓红的茶让我喝，我只觉得清香淳甜，一口气喝完。说来也怪，顿觉头脑轻松，半点也不疼了。直至如今，还不知道胡老师给我冲泡了什么灵丹妙药。
　　胡老师工作忙碌，生活清苦。他家住在学校旁的两间茅屋里，什么时候从我家搬走，我全然不知。我常常看见胡老师捧着一碗番薯饭或番薯粥转悠到校园，吃得是那么香甜。他的衣衫全是补丁，幸亏师母的针脚细腻贴切，让人感到那么干净舒服。他经常出门，不是开会就是为学校的事奔波。出门时总是穿着布鞋或元宝套鞋，肩上斜背着一把褐红色布套的雨伞，手提挎包，匆匆赶路。他正如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为此村里流传着一句佳话：胡老师的奔，大懒汉的睏。１９５６年，学校遭遇百年罕见的台风袭击，校舍被摧毁。胡老师更是寝食难安，四处求助，硬是从山里买来了禁伐的木材，在当地村民的协助下，深夜偷偷地从海上将木料拖回，终于修缮了校舍。
　　文革期间，胡老师已是伍山中心校校长。他虽没有被打成走资派，但也用心良苦。他经营了一套理发工具，竟然当起了义务剃头匠。不管是学生还是家长，这头发他是全包揽了。这办公室成了理发室，剪下的头发不知扫过多少地畚。星期天，他提着理发工具在村中挨家挨户地转悠，身边围着一群孩子。
　　１９９２年春，胡老师推荐我当了教师。老师头首先教会了我理发这门手艺。我先在学生头上试验，剃坏了顶多成个“地球仪”，让学生暂时委屈一下。后来，我逐渐掌握了要领，家长也找上门来。老师头工作忙，我就权当理发师。那时期上级要求教师配合扫盲工作，胡老师命令我和其他老师吃住在学校，他自己离学校这么近也住在学校。我们白天教日班；傍晚放学时再分头去各自然村给放牛娃教“傍晚班”；晚饭后，还得教夜班。放了夜学，再抢时间改作业、备课，有时还参加政治学习……一天到晚，风风火火，忙得头晕眼花。那时我想，当教师多苦多难啊！可胡老师从没有叫过苦，严格地要求我们按作息时间起床，早自修蹲班，放学时给学生排队，老师还得送走学生一程路。纪律如此严明，真像部队军事化的生活。他爱校如家，勤劳节俭，不知疲倦的工作精神和美德，时刻熏陶着我，使之潜移默化，在我今后的工作实践中受益不尽。如今的胡老师早已步入高龄，我很少拜谒，甚觉内疚。请允许我这个不孝的学生带给您一个深深的祝福：老师头，愿您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