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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子
果然是好猪,藏香猪。 我的一个同行擦了擦嘴边的油腻说,藏香猪是西藏的优良猪种。在牧区或半牧区,经常看到个头小小的藏香猪在村庄前后的草地上吃草,或悠闲地在公路上散步。 好吃,啧,啧。一盆肉居然要一百四十元。不喂养,早上出窝去,到晚了,撑着饱肚回家来,然后,等着被主人出卖,或宰杀。 藏香猪乌黑的毛发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天葬台上。咔咔的异响,那是石头在敲打人的骨头。因此,天葬台上的岩石有好些个凸陷的坑,那是天葬时,石头与人骨,人骨与岩石,相互的磨擦,逐渐形成的。 那些五六点钟扔向秃鹫嘴里的人肉和骨头,反射着晨光,几近透明。 西藏的天葬仪式本来是对游客开放的。后来一个日本游客竟敢冒天下藏民之大不韪,偷偷把天葬的全过程摄录后发在网上,并贬为残忍和非人道,遂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为了信仰,把自己的血肉身躯,都当作牺牲了,这是彻头彻尾的舍得。一个浅显的让人一眼就能洞穿的小日本,哪里盛得下这藏文化的深邃? 日本游客只识“舍”字,却不了解“得”。以日本游人的浅显,肯定是“得”不到的。因为,没有“舍”,哪有“得”? 舍身饲虎只是古时候的一个故事,可我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事实,在我心里引起的震撼可想而知。 自那时起,让我们这些为天葬肃然起敬的人,也一起被藏族同胞视为不能旁观天葬的人。那一天,我们早晨八点多赶到那个天葬台时,那小山坡上仍然桑烟缭绕,导游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因为这里的乡亲们正举行天葬。 那白色的桑烟是天葬师为了召集秃鹫发的信号。 而现在天葬举行完毕,山上不见了盘旋的秃鹫,空留下神鹰翅膀掠拭过的天空,蔚蓝,蔚蓝。跳下车去,我大口呼吸,却闻不见日本游客所描述的血腥,相反,有一种甜滋滋的幸福味儿。 羊雍卓湖是世界上最高的淡水湖。上山的路十分险要,从山脚往上看,山上乌云笼罩。那山峰积了雪,有时像伟男,有时又像俊女,那云像黑衣,又像灰裙,如果是夜晚,那上面肯定还有闪闪发亮的星星,有嫦娥和吴刚,更有广寒宫…… 带着一份自以为是的遐想,欣欣然乘车上路,盘山公路有几个弯,我心里也有几个弯。 不一会,我们便到了山底下,这里被视为云的高度了。 云与非云,没有严格的分界线。 身在云中,看不见云。 只看见雾。雾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雾让周围的山色变成虚幻,变成无。雾让车轮下的路也茫茫起来。我们的心也变得慌慌起来。 其实,前程茫茫的时候,脚下的路,依然是存在的。这是从驾驶员脸上的坚毅认识到的。 车头欢快地劈开浓雾,我都听见雾在哭泣。 将到山顶的时候,我们挣脱雾的束缚。哗的,我们就像跳出水面的鲤鱼。第一眼,看到的是金灿灿的阳光。那雾就在脚底下,变成了一群群绵羊似的白云。 由乌霾,到浓雾,再到白云,让人诧异不止地变换过来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一边是云遮雾罩,看不清云雾下面的山岙,一边却是清朗明亮,躺着蔚蓝色的羊雍卓湖,就以山冈为界。 这个山冈呵,弄疼了我这个凡夫俗子的脑壳哟。 从羊雍卓湖下来,我们驱车前往日喀则。一路的艰险,是由于崇山峻岭造成的。路上方巉岩怪石,路下方激流滔滔,还有那狭隘的空间。压抑,困顿,一股脑儿涌上心来。 一分钟,两分钟,是这样的感觉。五分钟,十分钟,也是这样的感觉。半个小时,一二个小时,再是这样,就觉得这像是命运,无法改变的了。沮丧,绝望,弥漫了我的全身。 我作迷糊状。车过一个山湾时,忽听有人叫了起来:哦!哦! 我睁开眼睛来,车窗外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稀有野物。只是,眼前没有了障碍。原先狭窄无比的峡谷,忽然群山退开,天地豁朗。 于是乎停车,纷纷拍照留念。见前方视野宽阔,一望无际,心中那些厚积的东西冰释殆尽,忽地有了冲动,就给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社长韩忠良发短信,称“希望能极早看到对拙著长篇小说《龙窑》的好消息。” 不一时,韩社长回短信:“明白。”真应了此地的风景,还有心情。 次日从日喀则赶回拉萨时,遇老友徐。天国遇故知,恍然如隔世。在熙熙攘攘的一个步行街,找了一家餐馆,名为雪域餐厅。小,却雅。是尼泊尔的老板,有异国情调,颇多外国人。点了藏餐、西餐、中餐,让愁云紧锁的胃也跟着开朗一下。 去纳木错湖时,经过那根拉山口,海拔5190米。据说,这里的高度,超过了珠峰大本营。大家都踩着悉嗦作响的积雪,嘴里冒着热气,拍照留念。我们学着做了一次伟男,因为都挺立了那个高度。 有一同行内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奈蹲在路边,却被藏獒追了扯着裤子猛跑,于是就懂得了在天国不能随便这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哈!嘘!讲这个笑话时,离藏列车已经在无人区可可西里行驶。列车上安装了供氧设施,清新的空气,让人的思维也变得活跃起来。 可可西里是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原。车在草原上走,没让人觉得它的高度,就连两旁的山,也只是高出地平面不多,车上广播员说,相对高度,矮的只有五十米,高的才几百米。 可让人惊讶的是它们的山头上有雪,在这八月炎炎的骄阳中,闪闪发光。是雪说明了它们的高度,海拔一定在四千到五千米以上。就像我们身边的伟人,看上去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人生的认识上略为长了一点。 可这是伟大的高度。也就如伟人更多的人生面貌,不是高山,而是丘陵,是一座土堆。有人甚至说,哲人与非哲人之间,只是一张纸的厚度。 夕阳西下,车到沱沱河大桥的时候,我的想法还在继续。沱沱河不像河,在残余的天光照耀下,它裸露出来的河床,被浅浅的一滩水画成鱼鳞状,十分的不壮观。列车播音员说,沱沱河是万里长江的源头。让人无法想象,汹涌奔腾气势磅礴的长江,它的起始,是如此的平淡如常? 想象的阀门一经打开,就把洪水一样的东西放出来了——第一眼看见布达拉宫,发现它傍小山而建,不如以往凭影视得来的经验中那般雄伟。可是,它是建在拉萨的海拔高度3600米之上呵。就如第一眼看见天安门一样,虽不高,却是960万平方公里地域十多亿人民的高度之最呵。 包括布达拉宫广场大昭寺旁八角街,那些五体投地的信徒,谁能说匍匐着不是一种高度呢?谁能说匍匐者的思想,没有高过那些在蓝天上飘荡着的白云呢? 我甚至琢磨起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导游的话:在西藏旅游,心里有风景,就有风景;心里没风景,有风景也没有。 我终于理解了同行的两个美女,在扎什伦布寺拉着寺里小和尚一起合影时的虔诚,原来是她们的慧根早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颗石子,一片羽毛,甚至一粒尘埃,都令人费思量。 我终于把记忆拉回7月27日,那是我进藏的第一天。那天早晨七点半我们从萧山机场飞成都,十二点三十分从成都飞拉萨,下午二点三十五分到目的地。下了飞机,天蓝,日头毒辣,却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恐怖。 从机场到宾馆的路上,有一雄鹰遨翔蓝天。随后,它投下的阴影始终在旅游车的周围跃动。此时,身体活跃轻快,真想随了雄鹰飞上天去。 五十分钟到宾馆后,将行李搬上三楼时,才有惶惶的感觉。 下午三点多,就在宾馆里休息,眼睛开始觉得有些滞重,想睡觉,却是慌得很,慑慑的睁开眼睛时,觉得声音和景物都似隔了一层纱,仿佛银幕上的电影,虽有影像,却是虚无,伸手出去,可见不可及。晚上六点半吃晚餐,喝了一些青稞酒。只是喝了一点点,便觉晕乎,便也不敢再喝。我们头脑发晕,下气接不了上气,脚步踉跄,说话轻轻的,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我们都是低能儿,因为在这天国里。 头一晚,有人倒下了,找医生吃药打吊针。隔天,又有人倒下了。在内地活蹦乱跳的人倒下了,在往常趾高气扬的人倒下了。就因为这是天神的地方,在佛的脚下,谁让你是一介凡夫俗子呵? 倒下,可能是一种自觉的姿态? 早早地睡了,没有人去唱歌,没有人去浴足,也没有人去打牌搓麻将。因为这是沐浴心灵的圣地。乖乖,开始从头学习西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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