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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备军
我们那天去太阳山,刚好有冷空气,天空布满阴霾和游走的浮云,所以没有太阳,只有满山的雾气和微雨。 太阳山在地图上一般是称作凤凰山,为何又叫太阳山,当地人也不甚明了,只说是袭着上辈人的叫法。窃以为,太阳山这个名字比凤凰山要好,被唤成凤凰山的山到处都有,就县域内恐怕也不下十几处,而太阳山就比较有新意,看着字面就让人联想到明晃晃的阳光,充满亮度、健康和野性。虽然这次我们并没有看到太阳,但这个山名仍然让我从上山之时就在心里愉悦地流淌着一道阳光。 山路似乎是刚刚做成,很粗糙,也很险峻,沿着山体轮廓,一道弯,再转过一道弯,拙劣而又执着地向上延伸,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美好的希望在等着它。受路的暗示,我们心里也充溢着一种莫名的希望,攀爬起来并不觉得特别吃力。 随着高度的提升,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草木披离的山峦在脚下四处游走,目光所及,尽是满满的翠色,在翠色的边缘,零零散散地落着一些村庄。对映墨色的天空,自有一份人间的温情。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路中止了延伸,然后出现几排竹寮,一个眉目间满是笑意、两颊酡红的中年女子迎了出来。她是太阳山茶场的主人李巧红。这是一个有传奇色彩的女人,她是双湖村人,母亲为当年的上海知青,弟弟现在是上海某企业的老总,她原先在深甽镇开了一家推拿店,日子过得挺不错,但她对太阳山情有独钟,放弃去上海生活的机会,立志要开发太阳山,四处筹集资金,历时两年多,终于造通了一条由上湖村通往太阳山顶的长3.5公里、宽5米的可以通车的山路。为了造这条路,她过度劳累以致生病住院,不光用完了自己所有积蓄,还欠了40多万元的债。路是以她个人出资为主造的,得到实惠的却不是她一个人,附近村庄的村民通过这条路可以更方便地把山里的毛竹、笋、茶叶运下来,可谓造福一方。 李巧红为我们泡上了太阳山茶场制作的精品野山茶,她以山里人特有的好客和淳朴,在每只杯里放了很多茶叶,经热水冲刷,碧绿的茶叶上下翻腾,如一群舒袖飞舞的山中精灵。清新的茶香,旋即淡淡地弥漫在竹寮间。竹寮共有三栋,最前面一栋用于烧饭和饲养家禽,后面两栋毗邻相接,其中朝南的一栋供着几尊佛像,是重建的清隐禅院,另一栋则是李巧红和她的工人们的居室。清隐禅院建于明季,原先的建筑基本无存,只有一座山门残留了下来,朱漆落尽,木柱蚀空,已不辨往日容颜。竹寮周围全是茂林修竹,郁郁葱葱,白雾在枝叶间轻盈流泄,间或溅起几声清脆的鸟啭。一个精瘦的老者戴着竹笠从铺着厚厚落叶的小径踅出,衣袂闪动,步履轻快,身后跟着一只黄狗。问老者高寿,答曰:八十二。 惊八旬老人能有如此矍铄之精神,更惊此间有如此清幽之景致,疑自己掉入唐诗中了。 在空地上支起一张圆桌,洋芋、烤笋、蚕豆、南瓜、白煮蛋、油闷茄等菜肴摆了满满一桌,李巧红面带愧色地说,她是吃素的,只能用自家在山上种的素菜招待我们。事实上她不知道,平日饱受各种不健康食物侵扰的我们,能吃到一顿没有污染的饭菜是多么的幸运。 细细的雨在空中飘着,落在身上有些许凉意。结伴同行的是几个文友,但此刻文学离我们很远,我们喝着茶场自酿的野藤梨酒,与市井里的长舌妇一样高谈阔论,话题全是生活中的琐事,或是一些浅薄的牢骚。慢慢的,我就醉眼惺忪了,然而依然酒兴不减,与朋友一次次碰杯。身处空谷之中,蘸着松风和山雨下酒,以鸟啭和鸡鸣助兴,此等佳境,人生几何?况且又是好友相聚。席间好几张面孔,已熟悉了近十年,生活中能有几个朋友值得十年相交?生命中又有几个十年能与朋友坐下来一起放浪形骸地饮酒?想起方才谈论的一些关于生死的话题,一时,竟有些黯然,怕真如朋友玩笑所说,今朝把酒言欢,明日天人两隔。 一个身影从边上默默经过,是李巧红。她端着饭菜去供清隐禅院里的菩萨,依然是低眉顺目,轻手轻脚。这真是一个奇女子,放着舒适的生活不过,偏要来山中吃苦,白天与男人一样干着各种重活,夜里则与青灯古佛为伴,诵忏念经。她做着红尘中的事,造山路种果蔬,经营茶园,又身处红尘之外,不问婚嫁,终年蜇居人迹罕至的太阳山巅。她的眉目间满是笑意,稍微留意一下,便不难从其眼里发现一份迥异于常人的坦荡和澄澈。只有长年累月用最纯净的阳光和最空灵的山雨,才能洗涤出这份坦荡和澄澈。在繁华的上海和清贫的太阳山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或许是对的,只有在这高山深谷中,才能磨砺出一颗甘于寂寞的心,一份通达从容的情怀,世间的生死祸福,由此便可以看淡了许多,不像我们,仍杂念丛生,心有荆棘。 我是带着醉意离开太阳山的,这份醉意让我回到家后舒舒坦坦地睡了一觉,醒来竟觉上午的太阳山之行是南柯一梦,不禁哑然失笑。旋与朋友电话里再约定,他日必重上太阳山,品野藤梨酒,赏满坡花木,同时也再看望一下山中的李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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