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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良
夜已深了,窗外的雨愈加细碎、绵密,好似一张湿淋淋的网盖在心头。洒在水泥地上的雨点像年轻人的脚步,轻盈又急促,使人怦然心动。极想在雨里走一走,亲眼目睹生命怎样在温柔的呵护下萌芽、成长;落在树梢的雨点则有饱经风霜后的淡泊,在劫后余生的疏懒中回味成长的艰辛。远方的一盏路灯,把一抹唇膏似的殷红渗过雨丝的网,撒在姜黄的窗帘上,房间里虽有白晃晃的灯光,但也处在暧昧的光晕中。这样的夜,这样的雨,这样的光,最能触动的是人内心的那根柔软的弦,即使是平时很阳刚的人,心中涌上的也定然是那绵长的、淅淅沥沥的婉约情怀。 确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块不可触摸的柔软,就像一棵含羞草,一经碰触,便嗒然若丧,绵延而出的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尽柔肠。苏东坡一首《大江东去》,豪气干云,可是,一株硬挺的树不仅需要大雪拍击,还需要柔雨软风的呵护,谁若是触到他的心灵中那根柔软的弦,一肚子的九曲婉约之水便要倾泻。“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这首婉转俏丽的《蝶恋花》也同样出自东坡之手。这不奇怪,当洪水浸溢、狂风扑面、冷雪盖顶之时,抖擞精神,挺直腰杆,横眉冷对,避灾、消灾、征服灾害,需要高扬人生的大旗;当风和日丽、春草葳蕤的季节,尽管在遭贬流放前途未卜的境况下,面对桃红柳绿,耳听佳人笑语,飞动一缕绮思,这不是堕落,这是放松,是进击前的静心。 对心灵中的柔软触及越尖锐,婉约情怀就越接近悱恻凄厉了。东坡夫人王弗不幸病逝,给他的心灵留下了一块最易伤损的疤痕:“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真情郁勃,句句沉痛,音响凄厉,惨绝痛绝。豪情男儿的眼泪可以撼天动地,他的手中的笔比手中的利剑更具穿透力、征服力。 相应地,柔软的流水也只有在坚强的护卫下,才能潺潺淙淙,不滞不溢,不绝不息。窗外风雨荏苒,弥含天地,湿风透帘,将李清照的一颗婉约心送将前来。李清照是生长在“国破山河碎”时的女子,是独处深闺“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然”的女子,是“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目”孤苦无依的女子。她的心灵是用柔软的泪线编织而成的,一抹微风、一阵菊花的清香也会使她的心灵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柳永一生潦倒,醉卧歌楼妓馆,争功名吧,无运气;回家乡吧,少盘费。旷世人才,只有风尘女子识得,他的愁苦当是多么地深幽无边。可是,他道起愁来,也不过是“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意思是说,凡事不在意,一切全可含糊过去,没有这般以洒脱聊解愁怀的姿态,中华大地上恐怕就不会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佳境了。 婉约情怀一定是要存贮于健康的体魄、昂扬的精神和洒脱的胸襟里面,否则,婉极则哀,约极则殇,纵有一腔旷世的才华,酿造的也是一杯旷世的苦酒。世上何物最是婉约?杏花春雨、柳溪清流、明月晨雾、春梦秋云;世上何情最是婉约?香闺绮思、生别死离、河汉相望、彩笺遥寄。窗外的雨仍不停息,点点滴滴,湿风飒飒,掀动窗帘;这雨,这风,最易濡湿人们枯寂的情怀,曾有的柔肠被牵扯出来。婉约的香草都是在晨风夕月、细雨清流呵护下的土地中生长起来的,词家说:“凡有水井处,即能歌柳词”,柳永醉眼迷离,柔肠似水,诞生于水中之词,也适合在有水的地方吟唱,音随柔水流向听者的曲肠。你听听,绝妙的婉约之词,又有哪一句与春雨秋月、桃花流水无缘呢?“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何时无水,何时无花,何时无风;月婉约,水婉约,花婉约,风婉约。在婉约的情景中,雕红刻翠,披风抹月的词调,以“芳心是事可可”的态度,在机器文明将世界和人的心灵变得日益单调生硬的环境中,将自身置于人类曾有过的婉约情景中,去读,去听,去唱,去感受古人那“嫣红姹紫斗芬芳”的情调,抚慰的也正是人人内心皆有的那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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