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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亚飞
不知是第几次了,我又回老家前童去看古民居。 我朝“明经堂”、“职思其居”走去。“咯,咯,咯!”路是鹅卵石铺的,硬硬的皮鞋底走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节奏感极强。不一会,这声音夹了细细的配音,成了“咯嘀,咯嘀!”的。心下疑惑,回头一看,后面跟了一双高跟皮鞋。三十多岁的女子,漂亮得让整条胡同都生光彩。 “阿拉趁双休日来前童看看。侬是本地人啊?” “是。”看她一脸诚恳的样子,我不忍离她太远。没几步就到了“明经堂”。“明经堂”是前童现存最好的一个院落,雕饰精细,别具一格,文化内涵极丰富。 “哎,大哥,这梁下雕的是梅花吧?梅花……” 一声“大哥”,把我喊得话都多起来了。“这叫‘梅花藏龙’,身体是梅花,梅枝头部是龙,两龙抢珠呢。再看屋栋,中间堆塑了一个太极图。这些都是别的民居所没有的。再看,墙外那个石窗,别处没那么精细。” “喔———喔———”说得她翘起细嫩的拇指直叹:“前童人,真了不起!” 前童人真了不起?看着门口匾上“明经堂”三个金字,在这未曾谋过一面的上海“阿拉”面前,我不免有些得意。 查《百家姓》,“童”字排在第142位,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我曾好几次想找一点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岂止是现在。 小时候,几个表兄妹们一起显摆自己的姓氏,表弟说他杨家的祖宗是杨老令公,我服了,表妹说周恩来与她同姓,我更服了。但是,嘴里却说:“我们姓童的比你们更……”更什么呢?想想童家,就是没一个可以提得起的名人,心里很是惭愧。 实际上,前童人是不用惭愧的,光是“明经堂”这一族,就出过好几个很值得骄傲的祖宗。童桂林,嘉庆廿四年考中举人,他的母亲和妻子被朝廷封为八品孺人,至今还留有朝廷的圣旨。我们前童有“三伯并一秋”的民谚,说的是前童近代的四个名人,童伯吹、童伯康、童竞伯、童一秋,后两个就出在这个族里,都是民国初年的县长。 “哎,这里的玻璃窗很不协调,大约不是原配的吧?” “哪里,本来是两扇格子木窗,拷一根藤的。那木工活做得真好,浑板圆角,匀称清爽。当中嵌着字,道是‘礼’、‘义’,东边那两扇道是‘诗’、‘书’。可惜卖的卖,偷的偷了,于是换上了玻璃窗。” “啧啧,啧啧!你们祖宗为什么写这些字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好胡乱讲一些前童人的故事。 前童人是讲礼义的,这些观念都源于明朝大儒方孝孺。 方孝孺29岁到前童教书,欲帮前童人“修礼让”,童氏祖先在村前隔溪的山脚下修了“石镜精舍”书屋,这便是他诗中写的“是时应隆聘,褒博临讲堂”。后因朱棣篡位,方先生耿介孤忠,甘灭十族,这便是后人所赞的“孤忠厉皎日,烈骨凝秋霜”。当初,方孝孺锯死于南京街头,前童门徒童雍睦目睹惨状,冒“诛十族”之险,“求忠臣之骨于金陵,血泪之巾,今犹猩猩。”其义其忠,于童氏后辈,刻骨铭心。于是前童开始有了“礼义耕读”的祖训。 “进去看看如何?”眨眼间来到了大祠堂。 “好。”上海“阿拉”在前,我在后,两双皮鞋“咯嘀,咯嘀”地敲着鹅卵石路,有板有眼,我们走了进去。
“喔,这祠堂,好多的匾呐。这戏台好像不是原汁原味的。”哟,看不出也有点内行。
祠堂大修时,我还很小,但至今印象很深。那时,冬日的阳光照着,一个我该叫太公的老头,白须飘飘,一声呐喊,顿时鞭炮锣鼓齐响,几十个壮汉硬是把一米粗、十多米长的大梁,安在了近十米高的柱头上。目睹那甚是壮观的场面,我激动得简直要流眼泪。 四十多年了,现在看着这一柱一梁,还不由得从心底里升起一股自豪感:嘿,前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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